小胡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浮了上来——意外?这么说,他们没查到别的?
“人已经死了,追究也没用。”廖常德呷了口茶,继续道,“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你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去南方考察项目。”
“明天?”小胡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藏不住,“好!好的!”
他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若是自己真露了马脚,廖省长怎么可能还带他去南方?
那项目是省里今年的重点,多少人盯着这个随行的名额。
看来是自己多心了,警察那边根本没查到实据,廖省长也依旧信任自己。
“您放心。”小胡弓了弓身子,语气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我一定不负您的栽培,好好干,多为百姓做事。”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以前说的时候带着几分真心,此刻说出来,只觉得舌头有点发苦,却还是装得情真意切。
廖常德看着他眼底的“赤诚”,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拍着他的肩膀说句“好小子”,可现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这张年轻的脸上,每一个表情都透着精心设计的伪装,那些他曾以为的踏实、肯干,原来全是演出来的。
“去吧。”他挥了挥手,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不再看他。
小胡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关门时的力道都比平时轻快。
办公室门合上的瞬间,廖常德脸上的平静轰然碎裂。
他猛地攥紧钢笔,金属笔帽硌得掌心生疼,指节泛白。
人心即鬼域,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几年前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说话都脸红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为了往上爬,竟连私放死囚、草菅人命的事都敢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怒已被压下去,只剩下冷冽的清明。
几秒钟的时间,足够他调整好情绪。
他重新拿起钢笔,笔尖落在文件上,签下的名字依旧遒劲,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南方考察是真的,带小胡去也是真的。
但从今天起,他多了个任务——盯紧身边这只披着人皮的狼。
他倒要看看,是谁躲在暗处,借着他的名头兴风作浪。
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就得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窗外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文件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廖常德看着那片光影,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这场戏,既然开始了,就得由他来收场。
廖常德将刚签好的文件推到桌角,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触感。
他清楚地记得,这份关于基层医疗补助的审批件,是秘书处小李负责的范畴,跟小胡的工作线八竿子打不着。
可刚才小胡那副“急着送来”的样子,眼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哪是急着送文件,分明是急着从他嘴里套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这几个秘书里,他曾最看好小胡。
这孩子刚来时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汇报工作会紧张得手心冒汗,可眼神亮,透着股肯学的劲。
他手把手教他看文件、理流程,甚至把自己当年记的工作笔记都给了他,想着培养个能挑大梁的得力助手。
没成想,养出了只白眼狼。
廖常德拿起桌上的青瓷镇纸,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机会这东西,他不是没给过。
从普通科员到省长秘书,十年连跳三级,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他力排众议把小胡扶上来,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图个踏实可靠,能真为百姓做点事。
可现在看来,是他看走了眼。
办公室的空气有些凝滞,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偶尔发出“咔哒”轻响,像在提醒他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不是不懂权术制衡,只是从前不屑于用。
总觉得心思该放在办实事上,搞这些弯弯绕绕太耗费精力。
可现在,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他翻开通讯录,指尖在“秘书处”那一页停顿片刻,最终落在了小李的名字上。
这姑娘性子闷,平时不爱说话,但每次交上来的文件都整理得井井有条,连标点符号都挑不出错。
还有负责会务的小张,看似大大咧咧,却总能在酒局上不动声色地替他挡掉不该喝的酒……
这些年轻人,心里未必没有野心,只是缺个机会。
机会,他可以给。
但这机会,得用在正道上。
廖常德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秘书处的分机:“让小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重新拿起那份医疗补助文件,指尖在小李的签名处轻轻点了点。
小胡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借着他的名头在背后搞小动作,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可他忘了,棋盘的主人是谁。
等查到最后,他会明白,自己不过是枚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弃子。
走廊里传来小李的脚步声,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廖常德收起思绪,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门被轻轻推开,小李抱着笔记本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廖省长,您找我?”
“进来。”廖常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跟你聊聊这份医疗补助的落实情况……”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办公桌的文件上投下一道金边。
廖常德看着小李认真记录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这盘棋,该重新落子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每一枚棋子,都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张力在蔓延,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网住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龌龊。
廖常德知道,从这一刻起,平静只是表象。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