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非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
他摸了摸档案盒,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仅是证据,更是这几天所有人熬红的眼、跑断的腿。
他忽然想起刚进六组时,老组长说的话:“刑警的字典里,没有‘怕’字。
越是深不见底的坑,越得跳下去看看,底下藏着啥妖魔鬼怪。”
车开出警局大院时,天已经擦黑。
陶非打开车窗,晚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却让他脑子更清醒。
档案盒放在副驾驶座上,他时不时看一眼,像捧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他知道,郑局看到这些证据,大概率会上报市局,甚至捅到省厅。
这意味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六组,就是风暴中心的那艘船。
但他不怕。
就像每次抓捕前,心跳得再快,握住枪的手也绝不会抖。
陶非踩下油门,黑色轿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朝着分局的方向疾驰。
车窗外的霓虹一闪而过,映在他眼里,却亮不过那份藏在心底的执念——
不管这水有多深,总得有人把它搅浑了,才能见到底下的淤泥。
而重案六组,从来都是干这个的。
暮色像层薄纱,轻轻罩在明孝陵的红墙黄瓦上。
神道两旁的石像生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石马的鬃毛、石翁仲的铠甲纹路都被镀上了层金边,透着股历经六百年风雨的沉郁。
杨震牵着季洁的手走在石板路上,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钻出几丛倔强的青草。
“你看这石象。”他指着路边一尊丈高的石象,鼻子微微上扬,“六百年了,还跟当年一样守在这儿,比人靠谱。”
季洁仰头看着石像,指尖拂过冰凉的石身:“朱元璋这辈子,确实够传奇的。
从讨饭的和尚到开国皇帝,人家说‘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不是吹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方城明楼,“可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他登基后杀了不少功臣,固然有巩固皇权的考量,可也寒了多少人的心。”
“所以说,人心是最复杂的。”杨震接过话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他当年跟着郭子兴起义,靠的是弟兄们卖命;
后来坐了江山,却怕弟兄们抢他的位子。
这就跟咱们查案子一样,破个案子不容易,守住‘不冤枉一个好人’的底线,更难。”
季洁点头,想起刚进六组时办的第一个错案,心里还隐隐发涩:“可不是嘛。
朱元璋要是能像对马皇后那样,多几分信任和宽厚,说不定明朝的根基能更稳些。”
她忽然笑了,“你说马皇后也真厉害,能让疑心那么重的人对她言听计从。
据说她病重时,朱元璋想杀太医,还是她拦着不让,说‘死生有命,不能怪大夫’,这份气度,真不一般。”
“这才是真正的夫妻吧。”杨震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人心安,“不是说你当皇帝我当皇后,而是你冲锋陷阵,我给你守着后方;
你犯糊涂时,我敢拽着你不让你往前走。
就像马皇后,朱元璋脾气暴,她就软着劝;
朱元璋杀功臣,她就偷偷保下几个有本事的。
这叫啥?这叫相辅相成。”
季洁看着他,眼里闪着笑意:“你这是在暗示我,以后你犯糊涂,我得管着你?”
“必须的。”杨震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狡黠,“不过我哪能犯糊涂?有你在身边盯着,我想犯错都难。”
两人走到金水桥边,桥下的水映着晚霞,红得像团火。
季洁靠在桥栏上,望着远处的宝顶——那是朱元璋和马皇后合葬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紫金山南麓,像个沉默的句号。
“其实啊,不管是皇帝还是百姓,这辈子图的不就是个安稳吗?”季洁的声音轻轻的,“朱元璋打江山,是想让天下人不再像他那样挨饿;
咱们当警察,是想让现在的人睡得踏实,走夜路不害怕。
说到底,都是在守着点啥。”
杨震站在她身边,目光扫过景区里嬉笑的游人、推着婴儿车的夫妻、牵着老人手的孩子,心里忽然敞亮起来:“对,就是守着。
朱元璋守的是他的朱家江山,咱们守的是这江山里的人。
他那江山是一家一姓的,咱们守的,是万家灯火。”
他低头看季洁,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你看这景区里的人,他们不用知道朱元璋当年杀了多少人,也不用管咱们昨天抓了多少贼。
他们只要能安安稳稳地逛公园、陪家人,咱们的班就没白加,汗就没白流。”
季洁忽然笑出声:“杨震,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跟平时那个贫嘴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那是。”杨震扬起下巴,得意洋洋,“跟你在一块儿,我不得长进点?不然怎么配得上咱们季警官?”
暮色渐渐浓了,神道上的石像生在夜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守护者。
杨震牵着季洁往出口走,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陵园里格外清晰。
“回去吧。”季洁靠在他肩上,声音带着点疲惫,却很轻快,“明天还得接着逛呢。”
“听你的。”杨震握紧了她的手,“不过说好了,回去得给我弄碗热汤喝,今天走了两万步,腿都快断了。”
“美得你。”季洁在他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嘴角却弯得老高。
走出明孝陵的大门时,身后的红墙在夜色中沉默矗立,而身前的南京城已经亮起了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