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突然嗤笑一声,“京市也下暴风雪了?”
这话像根冰锥,“咔”地扎进华副厅长心里。
他太清楚这“暴风雪”指的是什么——是是徐坤被抓撕开的口子,现在,这风雪要刮到京市了。
“是,下得很大。”华副厅长的喉结滚了滚,盯着名单上被红笔圈死的名字,“苗国平的走私案爆了。
海关的靳新领也被六组扣了,连迟先金的鸿金集团都被查封了……
牵出来的人太多,怕是要……”
“怕什么?”老头子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淬了冰的钢,“这点风浪就扛不住了?”
华副厅长的后背沁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话露了怯。
在这个位置上混了二十年,他太清楚“弃卒保帅”的规矩,只是真到了要丢棋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肉痛——苗国平手里有海关走私的线路,迟先金每年的“分红”更是占了他灰色收入的大头。
“我不是怕,是觉得……”他想说“可惜”,却被老头子打断。
“没什么可惜的。”老头子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该舍就得舍。
留着他们,才是祸根。”
华副厅长攥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了。
老头子这是要让苗国平他们彻底闭嘴,用他们的“全招”,来掩护更深的人。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
“明白就好。”老头子顿了顿,补充道,“京市那边,你盯紧点。
别让雪花飘到不该飘的地方。”
电话挂了。
华副厅长盯着黑屏的手机,足足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真皮座椅上。
头顶的白炽灯照得他满脸沟壑,鬓角的白发突然显眼起来——不过一夜,他仿佛老了十岁。
“苗国平……迟先金……”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指节在桌面上狠狠一磕,“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现在,也该你们还账了。”
桌上的名单被他一把扫到地上,纸页散落一地,像被撕碎的人心。
他知道老头子说得对,留着这两个人,迟早会被杨震那帮人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可他不甘心——那些年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兄弟情”,那些暗地里输送利益的默契,到头来,不过是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势力没了可以再养,钱没了可以再赚……”他喃喃自语,手却猛地攥成拳头,砸在桌面上,“可我这口气,咽不下!”
声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厉。
他想起杨震——那个新上任的副局长,听说就是他带队掀了徐坤的窝,就是他在江苏死死咬着徐坤不放。
“杨震……”华副厅长的眼睛里迸出凶光,像受伤的狼,“你以为抓了几个小喽啰就算完了?
你动了我的人,砸了我的盘,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百叶窗。
外面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远处的警灯还在闪,像星星点点的鬼火。
“咱们走着瞧。”他对着窗外的黑夜低吼,声音里带着血腥气,“只要我华某人还站在这里,迟早让你加倍奉还!”
办公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散落的名单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张张绝望的脸。
这盘棋,还远没到终局。
江苏省,四合院的落地窗透进熹微的晨光,将地板染成一片冷白。
老头子坐在太师椅上,指节摩挲着扶手的雕花,那是他早年从老宅挪来的酸枝木家具,木头的纹路里还浸着陈年的檀香,此刻却压不住他心头的躁火。
窗外的香樟树被夜风刮得东倒西歪。
他一夜没合眼,邢立龙和华副厅长的电话像两块石头,在他心里砸出了两个坑。
“政法委书记……”他低声嗤笑,声音里带着对徐坤的鄙夷,“在我这儿摇尾巴的时候,怎么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在他的王国里,徐坤这种角色,不过是条会看眼色的狗——需要时牵出来咬两声,没用了就扔去喂狼。
可现在,这条狗不仅被人打断了腿,还差点把牵狗绳拽到他手里。
他起身踱了两步,丝绸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毯,没发出一点声。
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半,秒针滴答作响,像在给他的耐心倒计时。
杨震……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滚,带着股铁锈味。
跨省办案?审批速度快得离谱?
老头子跟警界的人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没有硬茬子在背后撑腰,别说动政法委书记,就是查个区公安局的小科长,都得层层报备,磨破嘴皮。
“到底是哪路神仙……”他捏着眉心,指腹按在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上。
是京市哪位大佬的人?还是纪检委的暗线?他宁愿面对明刀明枪的对手,也怕这种藏在暗处的影子。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飘来墨汁的清香。
老头子走进去,宣纸早已铺在案上,砚台里的墨磨得浓黑。
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心烦时就写几笔,笔锋里的力道能压下心里的火。
可今天,提笔的手却有些抖。
“静以修身”——第一个字刚落下,“静”字的竖钩就歪了,像条挣扎的蛇。
他皱着眉,蘸了蘸墨,再写“俭以养德”,笔锋却重得像要戳破宣纸,墨汁在纸上洇开,糊了“德”字的偏旁。
“啧。”他把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扔,笔杆在青石板上滚了半圈。
几十年的功力,竟压不住这点浮躁。
案头的《资治通鉴》还摊在“安史之乱”那一页,泛黄的纸页上,他早年批注的“骄兵必败”四个字被红笔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