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坊的后门快速打开。

一个圆润的身影跨出门槛，匆匆奔下石阶。

无弃伏在水里，心中暗暗思忖，南枯灭身为虔义军副帅，如此大人物莅临造访，迎接的必是漱玉坊主人，我倒要瞧瞧这混蛋到底长啥鬼模样。

他定睛一望。

嗯？

来迎接的，竟是之前正门遇到的那名寺人管事。

这家伙一改之前的趾高气扬，像是一条温顺乖巧的哈巴狗，一路小跑过来，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恭敬得近乎卑微。

难道他是漱玉坊主人？

无弃念头刚一闪，答案随即揭晓。

“主人，您真是神机妙算，时间恰到好处，客人刚刚到，在养心斋候您大驾。”寺人管事尖细的声音充满谄媚。

无弃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这漱玉坊的主人，竟然是南枯灭？！这也太他妈……

南枯灭负手而立，轻蔑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轻点，伸手往身后画舫一指：“老家那边刚送来一批稀罕摆件，你让人搬去库房好好保管，过几日我要送人。”

“喏，奴才这就安排。”

寺人管事连连点头，侧身让路。

南枯灭迈步踏上石阶，赤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寺人管事和护卫小心翼翼跟在后面，不一会儿，他们一起消失在幽深的门洞中。

歌姬舞女抱着各式乐器上岸，画舫上闹闹哄哄，无弃瞅准时机，借着船身阴影掩护，悄悄爬上甲板，藏在船舱侧面。

这时，五六名身穿灰衣的男仆快步走下石阶，踏上跳板。

他们应该就是来搬摆件的。

无弃踮起脚尖，像一只灵巧的夜猫，噌噌噌，快速奔到船尾，没走楼梯，直接从底舱入口跳下去。

一股浓烈的怪味扑鼻而来，像是天量名贵香料包裹着浓郁的腐臭，熏得人肠胃翻涌，恶心作呕。

舱壁上挂着一盏油灯，灯光微弱昏黄，勉强能照见舱内的景象。

我去！

无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舱里堆满各种诡异之物——

一只比磨盘还大的巨型蜘蛛，腹部被剖开掏空，用丝绒填充饱满，甲壳漆黑锃亮，八只长腿被金丝缠绕固定，呈现出捕食的狰狞姿态，眼睛被挖掉，眼窝镶嵌两颗血色的红宝石，在昏暗中闪烁妖异的光芒。

旁边趴着一只三尺长的幼年蜥蜴，鳞片被剥去，露出鲜红的肌肉纹理，用香料腌制防腐，关节处镶嵌各种玛瑙、翡翠，闪闪发光，让人眼花缭乱。

最恐怖的是一具“红珊瑚”，足有一人多高，其实是用一只巨型蜈蚣改造而成，黑色毒牙被打磨得光洁照人，肢节缝隙间镶满黄玉与绿松石，盘绕而立，姿态妖娆瘆人。

……

每一件都让人心惊肉跳、头皮发麻，透着一股来自地狱的极致奢靡。

这就是南枯灭嘴里的“摆件”！

噔噔噔，噔噔噔。

上面脚步声逼近，无弃赶忙一个箭步，躲在一件树根后面，透过根须缝隙窥探。

灰衣仆役快速步下楼梯。

他们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一个个面无表情，默不作声抱起价值连城的“摆件”转身就走，动作十分熟练。

“摆件”的数量远远超过仆役人数，他们必须搬三四轮才能搬完。

无弃耐心等待着，当一名仆役从旁边经过，手刀如电，迅雷不及掩耳劈在后脖颈上。

“唔……”

仆役闷哼一声，软软倒在无弃怀里。

无弃小心翼翼将人拖到一堆缆绳后面，等其他仆役离开底舱，迅速扒下那个倒霉蛋的衣服，给自己换上。

因为自己在水里泡过，所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袜子都通通换了一遍，只保留那双插着匕首的靴子。

当仆役们回来搬第二批，无弃随便抱起一样东西，大摇大摆跟在后面。

无弃抱的是一段腐木，约莫三尺高，表皮干裂布满虫洞，内部全被挖掉，只剩下一层空壳，看着毫无价值。

奥秘全在里面。

腐木内壁打磨得光滑如同镜面，涂了一层透明生漆，泛着琥珀般温润光泽，细心雕刻出一缕缕嫩芽纹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镶嵌着无数细若发丝的金线，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且不说材料贵贱，单是这一份做工，就价值不菲。

无弃举起腐木摆件，遮住大半面颊，只露出一只眼睛，不慌不忙跟随其他仆役，走下跳板，登上石阶。

一踏入漱玉坊，无弃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自认为资深业内人士，经验丰富见多识广，可从没见过一家妓馆像漱玉坊这样的。

四面院墙高耸，与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走廊上挂的不是红灯笼，而是一盏盏青色水晶灯，虽然造型精巧，但架不住颜色诡异，整个庭院笼罩一层如同尸斑一般的冷光。

庭院深深，回廊曲折，池水黑暗如墨，不起一丝波澜，水面上漂浮着几朵白色睡莲，花瓣紧闭，宛如溺水者求救的手掌。

假山形态各异，在月光下投出的阴影千奇百怪，宛如无数鬼魅在张牙舞爪。表面覆满奇怪的苔藓，暗红黏腻，好似在渗血一般。

最为诡异的是，每一处飞檐翘角上，都蹲坐着一尊结界兽石雕，外形如蟒。

它们并非整齐划一，姿态各不相同，有的似在哀嚎，有的似在吞噬……面目狰狞龇出獠牙，鼓出的圆眼珠打磨得晶亮，人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居高临下盯着自己，提醒莫要轻举妄动。

安静，简直静得可怕。

没有丝竹管弦之声，没有客人的喧哗调笑，甚至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仿佛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

偶尔有几个路过的丫鬟婆子，身穿灰白色的素衣，低着头，踮着脚尖在回廊上飘过。她们走路没有一丝声响，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见到仆役队伍也只是机械地侧身避让，眼神空洞麻木，仿佛是一群失去魂魄的行尸走肉。

这他妈哪里是什么供人享乐的销金窟，分明是一座精心修饰的幽冥鬼园。

无弃低着头，抱着腐木，跟着队伍穿过回廊，一路向前走去。

转过一道月洞门，异变突生。

那名寺人管事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站在路边，用阴冷的眼神挨个扫过队伍。

当无弃经过身边，寺人管事突然伸出手，一把拽住衣袖，瞪着一对鱼泡眼，声音尖利如刀——

“你给我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