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8章 日子(1 / 1)

阿英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她睁开眼,愣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怀里的空盒子往衣服里塞了塞。

我靠着墙,看着她。

她没看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往废墟那边走。

我跟在后面。

走到那片翻了好几天的废墟,她停下来,看着面前那堆石头。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蹲下去,继续翻。

我也蹲下去,帮她翻。

翻了一会儿,张奎也来了。

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也蹲下来翻。

三个人就那么翻着,谁也没说话。

翻着翻着,阿英忽然停住。

她看着面前一块石板,不动了。

那块石板很大,压在一堆碎木头上面。

她伸手,想抬。

抬不动。

张奎走过去,弯下腰,和她一起抬。

我也过去帮忙。

三个人一起使劲。

石板翻起来,滚到一边。

底下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阿英蹲在那儿,看着那片空地。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走吧。”她说。

她往另一边走去。

我和张奎对视一眼,跟在后面。

日子就这么过。

每天早上起来,翻废墟。

翻累了,吃饭。

吃完饭,继续翻。

翻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觉。

睡醒了,继续翻。

阿英还在找那只木头鸟。

她翻遍了那片塌了的家,没找到。

又开始翻旁边那片,再旁边那片。

翻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

破碗,烂衣服,半截梳子,缺了口的锅,烧黑的瓢。

每翻出一件,她就看看。

不是她要的,就放在一边。

放成一堆,一堆,又一堆。

没人问她找什么。

她也没说。

但大家都知道。

有一次,张奎翻出一个东西。

巴掌大,木头雕的,像只鸟。

他拿起来,看了半天,递给阿英。

阿英接过来,看了看。

不是她那只。

她那只,翅膀上有一道刻痕,是她男人刻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这只没有。

她把那木头鸟还给张奎。

张奎拿着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揣进怀里。

后来我看见他把那只木头鸟给了个小孩。

那小孩坐在废墟边上,一个人玩。

张奎走过去,蹲下,把木头鸟递给他。

小孩接过来,看了看,攥在手里。

张奎拍拍他的头,站起来,走了。

那小孩攥着那只木头鸟,坐那儿,一直攥着。

我去李嫂那儿的时候,又碰见那个小孩。

他坐在李嫂院子外面,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鸟。

眼睛闭着,睡着了。

我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李嫂还在忙。

她从一个伤号走到另一个伤号,换药,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她的脸更黄了,眼睛凹得更深了,但手没停过。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从我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说:“去烧水。”

我去烧水。

灶还是那个灶,锅还是那口锅,柴火还是那堆柴火。

我蹲在那儿,往灶里添柴。

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

水开了,有人来舀走,我倒新水进去,继续烧。

烧着烧着,旁边有人坐下。

我扭头。

是寒夜。

他坐在我旁边,看着那堆火。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冰芸醒了。”

我说:“那就好。”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想喝水。”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找了个碗,从锅里舀了一碗开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端着,没动。

“烫。”他说。

我坐下,继续添柴。

他就那么端着那碗水,等它凉。

等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端着碗,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但没笑出来。

城墙那边,缺口又堵上了一点点。

烈无双天天在那儿站着。

她的胳膊还是没好,但她不让人扶。

就站着,看着,喊着。

有一天,我从那儿路过,看见她站在墙根底下,靠着墙。

脸白得吓人。

我走过去。

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干什么?”

我说:“你歇会儿吧。”

她看了我一眼。

“干你的活去。”

她站直了,往缺口那边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

瘦,直,硬。

像一杆枪。

晚上,我又回到那片废墟边上,靠着那堵半墙。

阿英也来了。

她在我旁边坐下,靠着墙,闭着眼。

怀里抱着那个空盒子。

远处那些火堆还在烧。

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过了很久。

阿英忽然开口。

“你说,”她说,“那东西还能找着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没等我回答。

“找不着也得找。”她说。

她睁开眼,看着远处那些火堆。

看了一会儿。

“不然心里空得慌。”

她说。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靠着,看着那些火堆。

火苗一跳一跳的。

像很多人在说话。

(第196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