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汛?”刘怀远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去岁是有水患,但今春雨水尚可,未闻异常。钦天监的奏报,若真有此预言,朝廷和父亲必会知晓,早有防备,岂会任流言传播?”
“正是此理。”沈炼道,“属下疑心,此流言是有人故意散布,制造恐慌。而乌江镇……那里是江宁、和州、太平三府交界,江堤年久失修是实,但也是清丈田亩阻力较大、牵扯田亩众多的区域之一。流言一起,当地人心惶惶,地主富户恐怕更无心配合清丈,甚至会以‘防汛’为名,阻挠官差,或趁机转移财产、逼迫佃户。”
一箭双雕!既扰乱地方,阻碍清丈,又可囤积居奇(若真发水,粮价必涨),甚至可能为后续更大的阴谋铺垫!刘怀远感到了浓浓的不安。这比原料涨价更阴险,直接动摇民生根本。
“必须查清流言源头!”刘怀远断然道,“沈副千户,加派人手,盯紧那些传播流言的茶楼、酒肆、庙会,尤其是与地方豪强、反对清丈的士绅有关联的场所。设法找到最初的散播者。同时,将此事密报江南总督衙门和南京府,提醒他们注意,并请他们核查江堤情况,以安民心。”
“属下明白。”沈炼肃然应下,随即又有些犹豫,“公子,还有一事……关于谭飞虎。”
刘怀远心一紧:“有消息了?”
“算不上确切消息。”沈炼摇头,“但我们的人在长江下游几个码头蹲守,发现**近来从上游下来的漕船、商船上,偶尔能见到一些形迹可疑、携带兵刃的陌生面孔,不似寻常船工或护卫。他们多在镇江、常州一带下船,然后消失无踪。有眼线认出,其中一两人的身形做派,与落凤坡时谭飞虎麾下的悍匪有几分相似,但未敢确认。”
谭飞虎的残部,在向江南腹地渗透?他们想干什么?与南京城里的反对势力勾结?还是另有所图?
“继续盯紧,尤其是镇江、常州这两个枢纽。设法抓个舌头问问。”刘怀远沉声道。谭飞虎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日不除,一日难安。
五月初,流言愈演愈烈。 南京城中已隐约有抢购米粮的迹象。官府虽张贴告示安抚,言江堤稳固,暂无大汛之忧,但收效甚微。江宁、和州等地,清丈工作果然受到干扰,进度迟缓。
沈炼的调查有了初步进展。流言最早是从江宁城外一处香火颇盛的“龙王庙”传出的,庙里一个挂单的、据说能“沟通鬼神”的游方道士,在一次庙会上“无意”中透露了“天机”。而那道士,在流言传开后便不知所踪。沈炼的人查到,那道士在南京时,曾与城内一家名为“广源”的当铺掌柜有过接触。而那“广源当铺”的东家,正是之前串联反对清丈的乡绅之一,与苏州那位前户部侍郎家是姻亲。
线索隐隐指向了某个盘根错节的网络。但缺乏直接证据,难以动其根本。
更让刘怀远忧心的是顾永年那边传来的消息——松江“永昌合记船行”的筹备,遇到了麻烦。当地原有的海贸行会和几家与旧港势力有瓜葛的船行,明里暗里使绊子,阻挠他们招募熟练水手、购买修船物料,甚至在申请“船引”时故意拖延。顾永年怀疑,是有人不想看到新的、守规矩的竞争者出现。
“公子,这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出海,或者说,不想让按新规矩出海的船队成功。”顾永年在密信中愤然道,“他们怕我们开了个好头,以后就不好垄断了。”
刘怀远感到了四面八方的压力。新政的推行,每进一步,都仿佛触动了无数既得利益的神经,反弹从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袭来。
南京城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电闪雷鸣。这场大雨持续了整整一夜,至次日午后方歇。城中低洼处已有积水,秦淮河水势明显上涨。
“夏汛”的阴影,随着这场大雨,真正笼罩在了南京城上空。官府加派了人手巡堤,但民间恐慌情绪更重。
就在大雨初歇的傍晚,沈炼冒着未停的细雨,匆匆赶回乌衣巷别业,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难看。
“公子,出事了!江宁那边,济民织坊……昨夜遭了火灾!”
“什么?!”刘怀远猛地站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情况如何?人员可有伤亡?”
“火是半夜起的,风雨太大,发现得晚。”沈炼语速急促,“织坊主院二十张织机,烧毁了近半!存放生丝棉纱的库房也着了,损失惨重!幸好周师傅警醒,及时叫醒了住宿的织工和学徒,人都逃出来了,只有两人救火时受了轻伤。但……织坊,怕是短期内无法开工了。”
刘怀远只觉得胸口发闷。济民织坊是他心血所系,是数十户人家安身立命的希望,更是新政“鼓励工商、安置流民”的一个小小样板。一场大火,几乎将其摧毁。
“是意外,还是人为?”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发涩。
“目前看,像是雷击引燃了库房屋顶的茅草。昨夜雷雨交加,江宁多处有雷击报告。”沈炼道,“但……属下总觉得蹊跷。织坊主屋是瓦顶,库房虽是茅草顶,但位置并不突出,且昨夜雷电极多,为何偏偏击中那里?更巧的是,我们前几日才收到原料可能被卡的消息,织坊就遭了火灾……”
巧合?刘怀远不信。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纵火,这是比经济挤压、流言惑众更直接、更卑劣的手段!目的就是要彻底毁掉这个“样板”,打击他的信心,警告那些想要效仿的人。
“周师傅和工人们情绪如何?”
“周师傅痛心疾首,工人们惶惶不安,怕织坊开不下去,他们又要流离失所。”沈炼道,“属下已先行派人安抚,并送了伤药和一笔抚慰银钱过去。但关键还是织坊能否重建,何时复工。”
重建需要钱,需要时间。而眼下,原料采购困难,市面又有“夏汛”流言扰乱,人心浮动。重建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