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8章 可是方老先生?(1 / 1)

“很好。这个‘癞头张’,务必盯死,但不要打草惊蛇,看他与何人接触,钱财从何而来。”刘怀远冷声道,“另外,江宁县衙那边,对此事如何定论?”

“县衙派了个作作来看过,草草看了几眼,便说是‘天雷引火,意外走水’,已准备结案。属下暗中使了银子,那作作才含糊说,上面有人打了招呼,此事不宜深究,定性意外对谁都好。”

“上面有人打招呼……”刘怀远冷笑。这“上面”,恐怕不止江宁知县那么简单。一场针对小小织坊的纵火,竟能打通县衙关节,急于定案,背后能量不容小觑。

“公子,我们是否要施压,让县衙重新调查?”沈炼问。

“不必。”刘怀远摇头,“他们既然定了性,强行翻案,只会打草惊蛇,让我们与地方官府彻底对立,于重建织坊不利。眼下首要之事,是重建。至于追查真凶,我们暗中进行便是。账,记下了,总有清算的时候。”

他转向周师傅:“周师傅,清理废墟、重建房舍、购置新机,最快需要多久?大概需多少银两?”

周师傅抹了把脸,振作精神计算道:“清理废墟,有现成的人手,三五日可毕。重建房舍,若只求坚固实用,不求华丽,二十间工房、库房连带伙房,砖木结构,请专门的匠作班子,加上材料,抓紧些,一个月应能起个大概。织机……二十张新机,从苏州订制,加上运输,最快也得一个半月。初步估算,至少需两千五百两银子。这还不算期间工钱饭食、重新采买原料的本钱。”

两千五百两!这几乎相当于织坊重建并重新运转的全部启动资金。刘怀远手头能动用的现银,算上顾永年答应拆借的,也不过一千八百两,还有七百两的缺口。而且,这还没算之后购买原料的流动资金。

“银子我来想办法。”刘怀远没有犹豫,“周师傅,你立刻着手,招募可靠匠人,购买砖木材料,清理废墟后便动工。织机也立刻去苏州订制,要最好的改良机型。工钱饭食,按旧例,绝不能亏待乡亲们。银子,三日内,我先给你一千五百两,后续会陆续到位。”

“是!公子!”周师傅见刘怀远如此决断,心中大定,连忙应下。

安排完织坊重建事宜,刘怀远并未在江宁久留,当日便返回南京。他让沈炼留在江宁,一面暗中追查纵火线索,一面保护周师傅和重建工作。

回到乌衣巷别业,刘怀远立刻召来杜得水。

“杜叔,顾永年那边拆借的银子,何时能到?”

“顾掌柜信中说,三日内可先送一千两过来。但他也提到,松江那边船行筹建遇阻,他手头也紧,这一千两已是尽力。”杜得水道。

“一千两,加上我们手头八百两,一共一千八。还差七百两。”刘怀远沉吟。七百两不是小数目,但他绝不能因此停下织坊重建。

“公子,是否……向侯爷开口?”杜得水试探道。他知道公子向来不愿轻易向家里要钱。

刘怀远摇头:“父亲给我的历练,包括处置这类突发事件。若事事依赖家中,我来江南何益?”他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杜叔,你立刻去将我们在南京城内那处不常用的别院,以及我带来的几件不算御赐的珍贵古玩,找可靠的牙人,悄悄典当出去。记住,要快,但价钱不能太低,也不能张扬。凑足七百两,应无问题。”

“公子,这……”杜得水有些心疼。那别院和古玩,都是公子心爱之物。

“物是死物,人是活人。”刘怀远摆手,“织坊关系数十户人家生计,亦是新政脸面,绝不能倒。照我说的去办。”

“是!”杜得水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处理完银子的事,刘怀远又问起那位懂水利的老吏。

“那位方老丈,昨日属下已亲自去请过。”杜得水回报,“起初不肯见,后来听说是请教江防水利,关乎今夏可能的大汛,才让进门。与他谈了半日,老人家对江宁至镇江一段江堤了如指掌,直言近年官吏懈怠,贪墨工款,许多险工段只是表面修补,内里早已朽坏。他认为,若今夏上游来水凶猛,持续时间长,乌江镇、燕子矶、七里洲这几处,最是危险。至于流言所说大汛,他认为未必准确,但隐患确实存在,不可不防。属下提到公子想见他,他……他哼了一声,说‘贵公子哪有闲心理会这些堤防琐事’,便不肯再多言。”

是个有本事也有脾气的。刘怀远不以为意,反而更感兴趣。

“他可愿出山,实地勘察?”

“属下提了,他说若真有诚意,便该去江堤上看看,而不是在书房里空谈。他明日要去乌江镇附近访友,顺道会去江边看看。”

“好!”刘怀远拍案,“明日,我亲自去乌江镇,‘偶遇’这位方老丈。杜叔,你安排一下,要隐秘,不要惊动地方。”

五月十九,乌江镇外,长江大堤。

细雨初歇,江面开阔,浊浪滔滔,拍打着看起来颇为坚固的石砌堤岸。堤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巡视的堡夫。

刘怀远作寻常士子打扮,带着扮作老仆的杜得水和一名护卫,沿着堤岸缓缓而行,目光却仔细打量着堤坝的每一处细节。他不懂水利,但能看到石缝间滋生的杂草,部分堤段石料的色泽新旧不一,显然是后期修补,且工艺粗糙。

走了约莫两三里,远远看见前方堤坝内坡下,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旧葛袍的干瘦老者,正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不时探入江水中,又低头在手中的旧本子上记录着什么。老者身边,还跟着个背着小包袱的书童。

“可是方老先生?”刘怀远加快脚步,上前拱手为礼。

老者抬起头,斗笠下一张布满皱纹、目光却炯炯有神的脸,正是那位前工部都水司老吏方秉诚。他瞥了刘怀远一眼,又看看他身后的杜得水,哼道:“老夫一介草民,当不起公子大礼。公子不去吟风弄月,来这江边作甚?湿滑得很,仔细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