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锦衣卫衙门,沈炼持旨,亲自带队,将“广源当铺”一干人犯、以及陆续押解到案的松江、镇江等地案犯,全部打入诏狱,严加审讯,扩大战果。
一场席卷整个江南上层社会的清洗风暴,骤然降临。与徐介往来密切的官员、士绅、商人,人人自危,或主动投案,或惶惶不可终日。往日里高朋满座的徐府,一日之间,门庭冷落,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传到乌江镇堤上,民夫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知道,那个在背后指使人放火、散播谣言、想毁掉他们家园和饭碗的“大官”,终于要被法办了!那位一心带着他们修堤、给他们工钱饭食的刘公子,是得了皇帝和朝廷支持的“青天大老爷”!
“刘公子豪杰!”
“皇上圣明!”
欢呼声在江堤上回荡,经久不息。无数道感激、敬佩、甚至狂热的目光,聚焦在刘怀远身上。
刘怀远站在堤上,望着眼前激动的人群,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没想到朝廷的处置会如此迅速、如此严厉。这既是父亲和皇帝对江南乱局的零容忍,也是对他这个儿子、对新政在江南探索的强力背书。压力瞬间消散,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甸甸的责任。
徐介倒了,但江南的积弊就清除了吗?反对新政的势力就烟消云散了吗?恐怕未必。这只是斩断了最嚣张、最直接的一只黑手。水下的冰山,依旧庞大。而且,如此剧烈的清洗,必然会引发新的反弹和仇恨。
但他没有时间过多感慨。堤要修,织坊要重建,新政要推行。徐介的倒台,扫清了一大障碍,创造了前所未有的有利环境。
“方老,”他对身边的方秉诚道,“徐介伏法,堤工款项和物料,当再无忧虑。务必一鼓作气,在汛期来临前,将乌江镇这段彻底筑牢!江宁织坊那边,也要加快重建速度。”
“公子放心!人心大快,干劲更足!老夫定不辱命!”方秉诚老脸泛着红光,仿佛年轻了十岁。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京方向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是沈炼麾下一名总旗,神色焦急。他滚鞍下马,冲到刘怀远近前,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公子!沈大人让小的速报,徐介在官兵围府之前,于书房内服毒自尽**了!留下绝笔书信,声称‘一生清名,毁于宵小,以死明志’,并指摘……指摘侯爷与公子‘构陷忠良,迫害士林’!”
徐介自尽了?!刘怀远心中一沉。这不是个好结局。徐介一死,很多更深的线索可能就此断绝,而且,他以这种激烈的方式“以死明志”,很容易博取不明真相者的同情,将一场罪有应得的审判,扭曲成“权臣迫害清流”的悲剧,为日后反对势力反扑埋下伏笔,甚至在史书上留下污点。
“绝笔信呢?”刘怀远急问。
“已被沈大人控制,原件封存,但……内容已小范围流传出去。苏州士林,已有骚动,有人为徐介喊冤,指责锦衣卫和……公子您,逼死老臣。”总旗低声道。
果然!徐介临死,还要反咬一口,制造混乱。
“徐府可彻底搜查?有无其他发现?”
“正在搜查。但徐介死前,似乎焚毁了大量书信文书。目前尚未有重大发现。不过,沈大人说,徐府管家徐福,在逃往浙江途中,被我们的人截获,现已押回南京!”
徐福被抓到了!这是个关键活口!
“告诉沈副千户,立刻提审徐福,不惜一切代价,撬开他的嘴!要问出徐介背后的所有联系,包括朝中还有哪些同党,在江南还有哪些隐藏势力,与谭飞虎残部到底有何勾结!速度要快,防止有人灭口!”刘怀远厉声道。
“是!”总旗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怀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念急转。徐介之死,是意外,也是必然。这条老狐狸,知道罪证确凿,进京必死,甚至可能牵连更广,所以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试图保住家族和身后的“清名”,并给对手制造最大的麻烦。
“公子,徐介一死,恐怕风波难平。”杜得水忧心忡忡。
“是啊,死了比活着更麻烦。”刘怀远叹了口气,但眼神随即变得锐利,“但事已至此,我们已无退路。徐介罪证确凿,自杀也无法掩盖其罪行。当务之急,是坐实其罪,深挖余党,同时,加快我们在江南的实事!用实实在在的惠民之举,堵住悠悠众口,赢得真正的民心!堤防、织坊、蒙学、船行,都要加快!要让百姓看到,除掉徐介这样的祸害,江南才能有真正的安宁与发展!”
他看向方秉诚:“方老,徐介之事,自有朝廷法度。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这堤,还要靠您和老乡们,一尺一寸地垒起来。”
方秉诚重重点头:“公子所言极是。老夫只管修堤,其他的,管他娘!”
刘怀远笑了笑,目光再次投向滔滔江水。手握朝廷大义,身负父亲期望,下有民心所向,更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他已不再是那个初到江南、只能旁观的书生。
“杜叔,准备一下,我们回南京。”刘怀远道,“是时候,会一会那位徐大管家,看看他嘴里,还能吐出些什么东西。另外,也该去看看,我们的织坊,建得怎么样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坚固了许多的江堤,和堤上忙碌而充满希望的民夫,一抖缰绳,朝着南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南京诏狱。
阴森、潮湿、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这里是锦衣卫南镇抚司关押重犯的要地,墙壁厚实,暗无天日。此刻,最深处的刑房里,徐府大管家徐福,被铁链牢牢锁在木架上,衣衫褴褛,面如死灰,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沈炼亲自坐镇审讯,刘怀远隐在隔壁密室,通过特制的小孔观察、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