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5章 随他们去(1 / 1)

“有劳诸位先生!大恩不言谢!”刘怀远深深一揖。顾永年性命保住,已是万幸。

送走大夫,刘怀远再次陷入沉思。顾永年带回的证据,太重要,也太致命。它足以将“徐介案”从一个地方性的腐败、暴力抗法案,升级为涉及国家安全、勾结外敌的叛国大案!一旦公布,必将引发朝野地震,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但如何用这个证据,用在哪里,何时用,却需要慎之又慎。直接交给林延?他是否会采信?是否会借此大作文章,甚至反咬一口?直接上奏朝廷?在张文弼、陈以勤尚未定罪,朝局未明的情况下,是否会打草惊蛇,让“玄蛇”背后的更大黑手逃脱?

他需要和父亲商议。但如此机密之事,书信往来风险太大。

“公子,是否要等顾掌柜醒来,问明更多细节,再做打算?”沈炼建议。

刘怀远摇头:“等不及了。顾掌柜何时能醒,是未知数。而朝廷的核查,林延的态度,朝中的博弈,都不会等我们。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但提笔良久,又放下。最终,他看向沈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副千户,你亲自去一趟北京。面见父亲,将江南所有情况,尤其是顾永年生还带回的通倭、走私军火铁证,以及‘玄蛇’徽记的发现,原原本本,口头禀报。请父亲速做决断。同时,问明朝中最新动向,父亲需要我们在江南如何配合。”

“是!属下立刻准备,连夜出发!”沈炼知道这是最稳妥、也最紧急的方式。

“带上四名最得力、最忠心的好手。路上务必小心,乔装改扮,分路而行。宁可慢,不可暴露。”刘怀远叮嘱,“到京之后,若无法直接见到父亲,可寻侯府大管家刘安,或兵部职方司郎中陈洪,他们有办法。”

“属下明白!”

沈炼匆匆离去准备。刘怀远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南京城已陷入沉睡,但在这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汹涌,杀机四伏。顾永年的生还,如同一把钥匙,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深渊的大门,也可能,成为刺破这黑暗、迎来光明的利刃。

而他,必须握紧这把可能烫手、也可能救命的钥匙,在父亲新的指示到来之前,稳住江南的局势,同时,做好迎接更猛烈暴风雨的准备。

“玄蛇……”他低声念着这个代号,目光冰冷如铁。“不管你藏在多么深的阴影里,这一次,定要将你,连根拔起!”

窗外,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浓重,也最为凶险。刘怀远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踏错,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但他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

惊涛,即将裂岸。而他,必须成为那道最坚固的堤防,或者,那柄劈开惊涛的利剑。“公子,林延此番受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会不会在核查结论上,故意刁难,甚至……”杜得水仍有忧虑。

“他不会,也不敢。”刘怀远目光深邃,“经此对质,通倭铁证和十万民意,已昭然若揭。他若再敢颠倒黑白,强加罪名,那便是自绝于天下公论,自绝于朝廷法度。他林延爱惜羽毛,不会冒此奇险。我料他最终,要么含糊其辞,将皮球踢回北京,要么……只能承认部分事实,但会在措辞上,对我稍加贬抑,以全其颜面。”

“那朝廷最终会如何决断?”

“那就要看父亲在京中,与张文弼、陈以勤余党的博弈结果了。”刘怀远望向北方,“我们这边,已尽了最大努力,提供了最有利的‘炮弹’。接下来,便是静观其变,同时,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江南的根基扎得越深,民心聚得越牢,我们在朝堂上说话,就越有分量。”

他走到院中,望着湛蓝的天空。夏日的阳光炽烈,但风中已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天的肃杀。

八月十五,中秋。

南京城沉浸在一片畸形的、带着紧张与期盼的节日气氛中。秦淮河上,画舫依旧,但丝竹声似乎少了往日的轻佻,多了几分沉重。夫子庙前的喧嚣早已散去,但“万民陈情”的余波,如同水下的潜流,仍在官场、市井、乃至茶楼酒肆的低声议论中涌动。

乌衣巷别业,也挂起了几盏应景的灯笼,但庭院深深,气氛凝肃。顾永年依旧昏迷,在数位名医的精心调理下,伤势虽未恶化,却也未见明显好转,如同风中残烛,维系着微弱的生机。陈阿四倒是恢复了不少,已能下地行走,但提起海上遭遇,仍是心有余悸,对顾掌柜的忠诚与刘怀远的感激,却是与日俱增。

刘怀远站在庭院中,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心中并无多少佳节团圆的喜庆。沈炼北上已近十日,音讯全无。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秘密行程,不可能频繁传信。但他心中的那根弦,却随着时间推移,越绷越紧。父亲在京中面对的压力,朝局的微妙变化,林延在南京的沉默,以及“玄蛇”阴影下潜藏的更大危机,都让他无法真正放松。

“公子,夜深了,回房歇息吧。”杜得水拿着一件披风,悄然来到身后。

刘怀远接过披风,却未披上,只是问:“杜叔,松江、苏州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回公子,松江按您的吩咐,继续暗中调查与倭文账册上有关的商号。进展不大,那些商号似乎都得到了风声,要么关门歇业,东家不知去向,要么一问三不知,账目干净得可疑。苏州那边,徐介虽倒,但其门生故旧众多,近来似乎又在串联,似有联名为徐介‘辩冤’之意,还试图在士林中,将公子您描绘成‘依仗父势、祸乱江南、逼死老臣’的纨绔恶少。”杜得水忧心道。

“跳梁小丑,随他们去。”刘怀远语气淡然,“林延那边呢?这几日可有何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