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距离现在,不过三四天!刘怀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海上不明船队,朝中流言,林延的沉默,王用汲的异常调查……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即将到来的风暴之眼!
“父亲有何指示?”
“侯爷有八字:‘以实击虚,先发制人’!”沈炼目光炯炯,“侯爷说,对方想制造乱局,我们便抢先揭开其阴谋!对方想借‘民意’、‘海患’攻击我们,我们便用更确凿的铁证、更浩大的民意、更果断的武力,将其彻底粉碎!”
“侯爷命公子,即刻办三件事:第一,将顾永年所获通倭、走私军火铁证的核心部分,设法送到王用汲手中,并引导他,在钦差奏报中,将此事部分公开。王用汲此人,虽有迂直,但重事实,有良知,或可利用。
“第二,速与俞咨皋水师取得直接联系,告之江南危局,请其在必要时,可不经请示,临机决断,武力肃清长江口至南京段江面、海域一切可疑船只,控制沿江要害!一切责任,侯爷在京中承担!**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沈炼语气凝重到极点,“侯爷命公子,在江南,在南京,发动一场更大规模、更公开的‘请愿’!不仅要为新政、为修堤、为织坊、为蒙学请命,更要直指‘玄蛇’祸国,清君侧,靖海疆!要将声势,造到震动南京,直达天听!要用这最后的、最强大的民意,配合侯爷在京中的动作,一举定乾坤!”
更大规模的请愿!直指“玄蛇”!清君侧!靖海疆!
这已不是普通的陈情,而是近乎“兵谏”的舆论总攻!风险之大,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
刘怀远沉默了。他明白父亲的意图。这是要在对方发动总攻之前,抢先引爆所有矛盾,用最极端的方式,将“玄蛇”及其阴谋彻底暴露在阳光下,用民意的汪洋大海,淹死那些魑魅魍魉,为父亲在京中的绝地反击,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也为新政,为江南,杀出一条真正的血路。
这是赌上一切的豪赌。赌注,是他刘怀远的性命,父亲的政治生命,新政的未来,甚至江南的安宁。
“公子……”杜得水声音发颤,显然也被这计划的疯狂与宏大所震撼。
刘怀远抬起头,眼中已无半分犹豫,只有冰封般的冷静与决绝。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父亲在府中独自对弈、鬓发染霜的身影。
“父亲在京,以身为饵,独抗惊涛。我为子,在江南,自当为父前驱,劈波斩浪。”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按父亲指示,即刻准备!”
“第一,由你亲自负责,将‘玄蛇’核心证据,巧妙送达王用汲手中,并设法引导。务必让他‘相信’,这是他为国除奸、查明真相的‘重大发现’。”
“第二,杜叔,你立刻设法,与俞总兵取得直接、可靠的联系,传达父亲指令。同时,秘密联络我们在南京、镇江、应天等地卫所、衙门中绝对可靠的将领、官员,告之局势危殆,请他们暗中集结可靠部属,控制要害,枕戈待旦,但绝不可提前暴露!”
“第三,”刘怀远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沈炼和杜得水,“发动‘请愿’之事,由我亲自来办。沈副千户,你立刻去召集方秉诚、周师傅、老博士,以及那几位投资织坊的商人,还有乌江镇、江宁织坊、南京蒙学中最有威望、最敢言的百姓代表。我们就在这乌衣巷,就在这南京城,就在这钦差行辕的眼皮底下,策划一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无法回避的‘江南万民清君侧、靖海疆誓师大会’!”
“时间,就定在九月初一,午时,夫子庙前广场!”
九月初一,午时!距离现在,只有四天!
沈炼和杜得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孤注一掷的决绝与燃烧的斗志。他们知道,这将是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四天。
“属下遵命!!”两人齐声应诺,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背水一战的悲壮。
沈炼匆匆离去,执行他那最机密、也最危险的任务。杜得水也立刻去安排联络与防卫。
刘怀远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南京城秋日高远、却暗藏杀机的天空。
风,已经满楼。山雨,即将倾盆而至。
承运十三年,九月初一。
卯时初刻,天色尚青,薄雾如纱,笼罩着南京城。秦淮河上,晨霭未散,河水平静无波,倒映着两岸沉睡的街市和远处钟山的模糊轮廓。这本该是一个寻常秋日的开始。
然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与肃杀。街面上,寻常挑着担子、赶着早市的贩夫走卒,似乎比往日少了许多。巡街的兵丁、衙役,却明显增多,且个个神色警惕,手按刀柄,目光不断扫视着空荡荡的街巷和紧闭的门户。城门处,盘查比往日严苛数倍,进出人等,无论士农工商,皆需严加勘问,稍有可疑,即被带到一旁详查。
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巨石般,压在南京城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出大事。但大多数人,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关门闭户,或躲在窗后,紧张地窥探着外面那死寂的、却又仿佛随时会爆发的街道。
辰时,乌衣巷别业。
刘怀远站在庭院中,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面容平静,甚至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沉静。他刚刚沐浴更衣,焚香静坐片刻,仿佛不是要去面对一场可能决定生死、搅动朝野的风暴,而只是去参加一场寻常的诗会。
沈炼、杜得水侍立左右。沈炼已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布衣,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他已完成了最危险的任务——将“玄蛇”核心证据的“关键片段”,通过一个精心设计的“意外”,送到了王用汲在瞻园临时书房的书案上,并留下了足以引导其思路的、看似不经意的“线索”。王用汲会如何反应,几个时辰后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