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是第一个走进球员通道的人。
不,不是“走”——是“逃”。他的脚步快得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赶,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咚咚响,那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像一连串沉闷的鼓点。他的影子被身后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的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他的头是低着的。
不是那种自然的低头——人在走路时总会微微低头看路——而是一种刻意的、用力的、几乎是把脖子折断一样的低头。他的下巴贴着胸口,眼睛盯着脚尖,视线里只有自己的鞋和地板之间的那一条缝。他不看两边墙上挂着的湖人名宿照片,不看前方通道尽头那扇写着“客队更衣室”的门,不看身后那片还亮着灯光的球场。
他什么都不敢看。
因为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个24号。那个在他面前投进了5个三分的24号,那个在他头上完成绝杀的24号,那个在他扑上去封盖的时候球从指尖“消失”的24号。那个他防了整整四十八分钟、用尽了所有手段——贴身、绕前、包夹、犯规、垃圾话——却依然砍下45分的24号。
格林的手在发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手腕一直抖到指尖的痉挛。他试图握紧拳头,让手指蜷缩进掌心,用指甲掐自己的肉,用疼痛来压制颤抖。但手指不听使唤,它们像五根被拧松的螺丝,在他的手掌边缘晃荡。
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两个硬邦邦的疙瘩。牙关咯吱咯吱地响,那声音从耳朵传进大脑,像有人在他的颅骨内侧磨刀。他想骂人。想骂裁判、骂湖人、骂斯台普斯中心的地板、骂那该死的篮筐。但嘴巴张开,只有一团滚烫的气从喉咙里涌出来,没有声音。
因为骂谁呢?裁判没有误判,湖人没有作弊,地板是标准的NBA地板,篮筐是标准的NBA篮筐。林昊就是在他头上投进了那些球,就是在三个人包夹下投进了那个绝杀。他防了,拼了命地防了,用身体、用意志、用每一次起跳、每一次伸手、每一次贴防去阻止那个人。但那个人就是比他高、比他快、出手点比他高、投篮比他准。这不是裁判的问题,不是运气的问题,不是任何借口能解决的问题。这是实力的差距。
格林不想承认。他的大脑在拒绝这个事实,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在空转,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跑。他的球鞋踩在通道的地板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一个人在雨中奔跑。他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越远越好,远到那个24号从这个世界消失。
他撞开了更衣室的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墙上的灰被震落了几粒。他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滴落,砸在地板上。他扫了一眼更衣室——空无一人。毛巾散落在地上,水瓶横七竖八地躺着,战术板上的字迹还没有擦掉,科尔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最后一个战术:“斯蒂芬,弧顶三分。”
格林盯着那几个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走过去,伸出手,手掌按在战术板上,用力一抹。白色的字迹被汗水洇开了,变成一团模糊的白色污渍,像一块墓碑上的苔藓。他看着那团污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更衣柜。
他坐下来。椅子发出一声呻吟,像是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他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地板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谁洒的,可能是水瓶倒了,可能是汗水,可能是眼泪。他盯着那滩水,看着天花板上灯光的倒影在那滩水里晃动,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2015年总决赛,勇士4比2击败骑士,他在更衣室里举着香槟,对着镜头大喊:“我们是冠军!我们是冠军!”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向上的,整个世界都是他的。现在呢?他的眼睛是干的,嘴角是向下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已经不是他的了。
73胜。他想起这个数字,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翻江倒海。他在那73胜里打了所有比赛,每一场都拼尽全力,每一场都在喷垃圾话,每一场都在用身体、用犯规、用所有能用的手段去阻止对手。他以为73胜是终点,以为只要拿到73胜,总冠军就是囊中之物。他错了。73胜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数字,一串记录在案的历史,一个被人记住然后被人遗忘的注脚。
格林的拳头砸在更衣柜的铁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铁门凹进去一个坑,他的指关节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流下来,滴在地板上,和那滩水混在一起。他不觉得疼。或者说,这种疼和心里的疼比起来,什么都不算。他把拳头收回来,盯着指关节上的血,血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不像电影里那么鲜艳,而是浑浊的、暗淡的,像生锈的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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