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秋风归人(1 / 1)

花了一个多小时,边三轮才从张家大队的土路颠回四九城。

孙巧凤一路上都很老实,她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么佝偻着缩在车斗里,两只手死死攥着刘文宇披给她的公安外套领口。

秋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乱,灰白的发丝贴在干裂的嘴角边,她也不去拨。

只有偶尔,车过沟坎时猛地震一下,她嘴里就会嘟囔出几个字。

“儿子……”

“你去哪了……”

声音很轻,轻得刚出口就被风卷走。

刘文宇没回头,他握紧车把,眼睛盯着前路,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硬。

边三轮拐进胡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秋天的日光薄薄的,斜斜地铺在青砖灰瓦上,把四合院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引擎声一停,院里就有了动静。

刘文宇还没熄火,就听见姥姥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是不是老三回来了?”

紧接着是老娘的声音:“听着像,他那车动静大。”

然后是姥爷的烟袋锅磕在青石板上的脆响。

刘文宇抬腿下了边三轮,转身去扶孙巧凤。

“小姨,咱到家了。”

孙巧凤没应声,只顺从地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脚落地时软了一下,整个人往边上歪。

刘文宇眼疾手快架住她胳膊,半扶半抱地把她弄下车。

她的手凉得像井水。

刘文宇刚扶着她站稳,院门就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开门的是姥姥。

老太太身子骨经过这段时间好吃好喝的调养现在硬朗的很,一头半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这会儿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豆角。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先是一愣,目光落在刘文宇脸上,又落在他搀着的孙巧凤身上。

豆角从她手里滑下去,落在青石门槛上。

“凤儿……”

老太太这一声喊得又轻又颤,像是不敢认。

孙巧凤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姥姥的肩膀,直直地望着院里那棵老枣树。

树上的叶子已经掉落的差不多了,稀稀拉拉挂着几片焦黄的,被风刮得沙沙响。

她看着那树,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姥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干瘦的手一把攥住孙巧凤的手腕。

“凤儿,你……你这是咋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最小的闺女。

孙巧凤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凹下去,眼圈青黑,脸色蜡黄得像秋后的老白菜帮子。

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空荡荡地挂着,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上还有块洗不净的污渍。

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刘文宇看见姥姥眼眶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老太太一辈子刚强,如今看着亲闺女这副模样,也只是死死咬着下嘴唇,把眼泪憋回去。

“姥姥,咱先进院子吧。”刘文宇低声开口。

姥姥点点头,却没撒开孙巧凤的手。她把那只冰凉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另一只手抚上孙巧凤的脸。

“凤儿,我是娘啊……”

孙巧凤的目光终于从枣树上收回来,慢慢落在姥姥脸上。

她看着这张刻满皱纹的、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娘……”

就这一个字,声音干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姥姥的眼泪到底没憋住,扑簌簌落下来。

这时孙巧云也走出来了,看见门口这副光景,脚步猛地刹住。

她看着刘文宇扶着的孙巧凤,看着亲娘攥着妹妹的手老泪纵横,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三!”

孙巧云两步跨过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姨这是咋了?说话!”

刘文宇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姥爷也背着手从堂屋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院子里,隔着几尺远,看着门口那个形销骨立的老闺女。

孙巧凤也看见了他。

她望着那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要喊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挤不出。

姥爷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漫上一层水光。那双背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院子里一时静极了。

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地划过青砖地。

小皓月就是在这时候跑出来的。

小丫头原本在西厢房里,抱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趴在炕沿上翻小人书。

听见外头引擎响,知道是三叔回来了,书往炕上一扔,苹果往嘴里一叼,蹬上小布鞋就往外跑。

“三叔——”

她一头扎出西厢房门槛,清脆的嗓门把这一院子的沉默撞开一道口子。

刘文宇循声看去,就见小侄女举着那半个苹果,跑得像只撒欢的小兔子,两条羊角辫在脑袋后头一颠一颠的。

他下意识松开扶着小姨的手,弯腰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

“哎,慢点跑,别摔着。”

刘皓月把苹果从嘴里拿出来,举到他跟前:“三叔你吃!可甜了!奶奶买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苹果被她啃得坑坑洼洼,咬破的果肉氧化成了褐色。小丫头举着它,眼睛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

刘文宇看着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头那块压了一路的石头松动了些。

他弯起嘴角,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

“嗯,真甜。”

小丫头满意了,又把苹果往他嘴边送:“那再吃一口!”

刘文宇揉揉她脑袋:“三叔不吃了,你自己吃。”

刘皓月这才收回手,咔嚓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边嚼边转头,终于注意到了门口还站着人。

她眨巴眨巴眼,看着那个被姥姥和奶奶围着的陌生女人。

“这是谁呀?”

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含着苹果有点含糊。

孙巧云没顾上回答孙女的问题,她扶着孙巧凤的另一边胳膊,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急。

“老三,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小姨这是咋了,你说话呀!”

刘文宇把小皓月轻轻拨到一边,直起身来。

他看看老娘,又看看姥姥,又看看站在院子中央一言不发的姥爷。

“姥爷,姥姥,娘,”他轻声开口,“我把小姨接过来了。”

顿了一下。

“以后她不住张家了。”

姥爷不轻不重的点了点头。

“仕田……”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锈了多年的刀,“还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