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一纸调令(1 / 1)

人事调动的通知是在当天下午下发的,彼时孙启平正窝在自己办公室里,对着墙壁发呆。

从今天上午处理结果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这么坐着,不吃不喝,像一尊泥塑。

桌上的茶杯早就凉透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整个屋子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外传来敲门声。

“孙启平同志,在吗?”

是人事科的老李。

孙启平猛地回过神来,嗓子眼里挤出一个沙哑的“进”字。

老李推门进来,被屋里的烟味呛得咳嗽了两声,皱着眉头挥了挥手里的文件袋:“你这屋子,跟烧了炕似的。”

他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放,“你的调动通知下来了,看看吧。”

孙启平的手有些抖,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经所里研究决定,调孙启平同志至站前派出所治安巡查一组,从事基层警务工作。即日起生效。”

治安巡查一组。

刘文宇所在的治安巡查一组。

马国兴那个莽夫当组长的治安巡查一组。

孙启平的脸色瞬间绿了,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喷着火:“老李,这……这是谁定的?我不去!”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冷淡:

“孙启平同志,这是所里领导的决定。你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但在新命令下来之前,请你服从组织安排。”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门都懒得带上。

孙启平呆呆地坐着,那张纸从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他盯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邪火从脚底直窜到脑门。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扯开制服扣子,手都在抖。

老子不伺候了!

这几个字在脑子里疯狂地转着,像要冲破牢笼的野兽。

他想把这身制服脱下来,狠狠地摔在地上,再踩上几脚,然后指着刘秋实的鼻子大骂一通——去你妈的,老子不受这窝囊气了!

他的手已经抓住了衣领,用力往下一扯——

可就在这时,脑子里突然闪过几张脸。

老婆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的画面。

她那双从来都是白白净净的手,连衣服都没洗过几件,更别说做什么粗活了。

当初娶她的时候,岳父就撂下话——我闺女从小娇生惯养,嫁给你是下嫁,你要是让她受委屈,我饶不了你。

这些年,他省吃俭用,也得供着她吃好的穿好的,生怕她皱一下眉头。

还有大姐。

那个佝偻着腰、满脸皱纹的女人,此刻应该还在家里抹眼泪吧。

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大姐当年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

冬天给他纳棉鞋,夏天给他扇扇子,自己舍不得吃一口,也要让他吃饱。

大姐这辈子就指望着他出息!

可现在呢?

外甥还在红旗公社派出所关着,自己这副指导员的位子也丢了,拿什么给大姐交代?

他要是把这身制服脱了,扔了,骂了,然后呢?

老婆肯定第一个跳起来。她过惯了好日子,怎么可能跟着他喝西北风?怕是当天就得收拾东西回娘家。

大姐呢?大姐会哭,会跪在地上求他再想想办法。

可他能怎么办?他拿什么养家?拿什么报答大姐这些年的恩情?

孙启平的手慢慢松开了衣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那股邪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只剩下满肚子的憋屈和苦涩,硬生生地憋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张调动通知,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他弯下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抚平褶皱,叠好,放进口袋里。

晚上回到家,他没跟老婆提调动的事。

老婆正对着镜子梳头,回头瞥了他一眼,随口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加班。”他闷声应了一句,脱了鞋,坐在饭桌前。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老婆的手艺一般,但架不住舍得放油。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老婆吃完就撂下筷子,去里屋听收音机了,碗筷照例留给他收拾。

当初娶她的时候,岳父就说清楚了——我闺女是来享福的,不是来伺候人的。

他认了。

收拾完碗筷,他没进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半夜。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启平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几天之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有个人来找过他。

那人浑身上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戴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稳。

“孙副指导员,久仰大名。”

那人坐下后,开门见山。

“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谈一桩买卖。”

孙启平当时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买卖?你是干什么的?”

那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您先看看这个。”

孙启平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厚厚的一沓,少说也有一千多块。在这个年月,这可不是小数目,顶他大半年工资。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强行按捺住,警惕地看着对方:“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交个朋友,合作合作。”那人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孙副指导员,您在公安机关里工作多年,人脉广,路子宽。我呢,有些事情需要您帮忙——当然,不会让您白帮。”

孙启平盯着那沓钱,喉结滚动了几下:“什么事?”

“小事。”那人笑了笑,“就是在我们有需要的时候,给我们提供一点消息。每次都有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孙启平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这种事情,碰不得。一旦沾上,就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