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里,刘文宇并没有急着探头。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声音压得极低,混着沟底的湿冷,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绿林黑话:
“朋友道儿上的?亮个万儿,让兄弟也记着,黄泉路上不做糊涂鬼。”
这话一出,林子里静了半秒。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个粗嘎的男声穿透树影,带着股破锣似的冲劲。
“小子挺上道啊!你既然问了,爷就满足你——姓王,单字一个彪!记住了,到了阎王爷那儿,别连送你上路的人都忘!”
王彪?刘文宇心里默默盘了一圈,这名号他没有听过。
指尖轻轻摩挲着枪身,危险感知技能还在提醒着他身处危险当中。那道气息正死死锁着自己,没半分松动。
刘文宇大笑两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原来是王把头。不知兄弟是哪座山头的?拜的哪尊佛爷?今儿个截我这趟车,是走‘红货’还是‘白货’的道儿?”
“红货”“白货”是荣行黑话,前者指见不得光的违禁物,后者指人命。
这两句一出口,树林里的王彪明显顿了一下。
刘文宇透过穿透感知技能清晰的感知到,树后那双眼瞪得溜圆的——这小子不仅懂行,还透着股比自己还老江湖的味儿。
果然,下一秒王彪的声音就沉了几分,多了几分警惕:
“小子懂规矩!不过今儿个这趟,不是红货也不是白货,是你小子命不好,撞上了要‘摘桃’的买卖!”
“摘桃”?刘文宇心里冷笑。
这是江湖里截杀的暗语,指目标早被人买断,动手的人只负责执行,不问缘由。
他故意装出几分疑惑,声音扬高了些,刚好能让树林里的人听清楚。
“王把头说笑了。我刘文宇不过是个跑外勤的,平日里除了办差,没得罪过谁,怎就惹来‘摘桃’的祸事?莫不是大哥认错了人?”
他刻意报出自己的姓,又提“办差”二字,既点明了身份,又暗示自己有公家背景,想敲山震虎。
毕竟,敢在四九城外动枪对付体制内的人,背后没点底气可不敢这么干。
树林的王彪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声音里透着一股狠戾。
“错不了!老子盯了你两天了!有人出了十根小黄鱼,买你这颗脑袋!”
十根小黄鱼?!
刘文宇指尖猛地一顿,指腹摩挲枪身的动作顿住。他瞳孔微缩,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在这个年代,十根小黄鱼足够普通人家衣食无忧过一辈子了,竟有人舍得花这么大的价钱取自己性命?
他压下心头的震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声音依旧是那套江湖黑话,却多了几分深意。
“好家伙,对方出手够大方的!一出手就是十根小黄鱼,看来我刘文宇的脑袋,在这位金主眼里值不少钱啊。”
这话落音,树林里的王彪不耐烦起来,粗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凶戾。
“少废话!问这么多做什么?识相点就赶紧出来受死,省得老子动手费力气!”
刘文宇闻言,忽然哈哈大笑两声,笑声穿透沟底的湿冷,在空旷的林子里回荡,带着一股戏谑的意味。
“王大哥,我再问你一桩。要是雇佣你的背后那人,是小鬼子,那你还会不会接这桩生意?”
这话一出,林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秒,王彪的怒骂声猛地炸开,带着一股发自骨子里的愤懑与刚烈。
“放你娘的狗屁!老子就算饿死、冻死,也绝不会为了那点黄白之物,残害自己的同胞!老子这辈子都跟小鬼子不共戴天!”
骂声掷地有声,字字铿锵,哪里有半分江湖匪类的阴狠,反倒透着一股骨子里的硬气。
但他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语气有些不确定地开口询问道:
“你的意思是——雇佣我的人,很可能是小鬼子?”
排水沟里,刘文宇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没有急着爬出去,而是靠在沟壁上,仰头看了一眼蓝天。
“如果我猜得没错,十有八九,错不了。”他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王彪愣了愣,树后的身影明显僵了一下。片刻后,他的语气变得狐疑起来,带着几分警惕:
“你小子不会是为了保命,故意在诈我吧?”
刘文宇没有直接回答,他将手里的手枪插回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草屑,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吸一口,吐出一串青白的烟雾。
烟雾顺着沟底的冷风往上飘,在树影间散开。
“王大哥,”他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让我猜猜,雇佣你的人是谁怎么样?”
刘文宇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要么,是一个长相还算漂亮的女人。要么——是永年茶庄的老板,金永年。”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王彪整个人从树后探出了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一句话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但这句话刚出口,他就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脸上的表情剧烈变幻——从震惊到狐疑,又从狐疑到惊骇。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
“你的意思是……金永年……是小鬼子?”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王彪的脸色刷地白了。
可他马上又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不可能!这不可能!我和金老板已经认识二十多年了!我小时候他就……”
声音说到后面,越来越小,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最终消弭在风里。
王彪愣在原地,手里的枪口不自觉地垂了下来,他想起了一些事。
金永年这个人,在四九城扎根几十年,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茶庄,平日里待人接物和和气气,街坊邻居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可细想起来,这个人身上确实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