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九首窥心(1 / 1)

陆文渊并未察觉那八道悄然滋生的虚影,纵使这八道虚影一直在他的身边来回摇晃。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这幅凶险的图卷之上。

他仍在修补,甚至比先前更加谨慎细致。

他从身侧取来一只巴掌大小的黄铜匣子,轻轻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红色绒布,三枚寸许长的钉子静静躺在其中。这钉子通体乌黑,不知是何种材质所铸,表面泛着幽冷的光,绝非凡铁。

陆文渊执起一柄小巧的细柄铜锤,捏起一枚钉子。

他将钉尖对准图卷左上角的残破处,锤子落下,动作极轻。

咚。

一声闷响。

既要让钉尖稳稳嵌入底下厚实的木案三分,又绝不能因震动而让脆弱的图纸生出新的裂纹。

第一枚钉子落下,稳住了图卷一角。

第二枚钉子,他钉在了图卷画心的外侧,那里有一道即将崩裂的细纹。

当他拿起第三枚钉子时,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陆文渊开始仔细检查图中描绘的人物。

他伸手,将那块遮挡图卷的黑布掀开。

画中景象显露出来,只见一道漆黑如墨的人影,盘坐于一个蒲团之上。只是那蒲团之下,堆叠着各式各样扭曲的骸骨,骨骼结构千奇百怪,根本分辨不出原本的样貌。

而那黑影,除了一颗尚算正常的头颅外,从其脖颈处,竟还向着四面八方,延伸出八颗看不清具体面容的脑袋,蜿蜒扭动,好似八条蓄势待发的长蛇。

陆文渊不敢久看,只依照绘图司传下的规矩,以眼角余光去辨认线条的走向,绝不直视画中人物的面容。

只是一眼,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那九颗头颅周围的线条,竟被前一个修补此图的人,给彻底补错了。

难怪此图越是压制,凶性便越是高涨。

一股怒火自陆文渊的心底缓缓升起。

他想到了主管邱承那张总是带着虚假笑意的脸。邱承明知前一手处置失当,才酿成这般祸事,却依旧将这烂摊子,这几乎失控的凶图,不由分说地压给了自己。

这分明是要让他来承担所有的罪责。

若是修好了,那便是主管领导有方,力挽狂狂澜。

若是修坏了,出了天大的祸事,那便是他陆文渊学艺不精,处置不当,罪该万死。

陆文渊素来不愿将人想得太坏,可在这绘图司里待了十多年,他早已明白,一味的温和与退让,并不能换来他人的善意。

他握着笔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一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心底浮现。

凭什么,总是我退?

就在他这股压抑了多年的愤懑升起的瞬间,那八道原本只是在他身后缓缓游走的虚影,忽然齐齐停下了动作。

它们仿佛听见了某种无声的召唤,八个模糊的影头一并俯低,悄无声息地看着陆文渊。

石室内的灯火,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黯淡,墙壁上,陆文渊的倒影被拉扯得又细又长,诡异地扭曲着。

长案之下,传来一阵细微的碎裂声,好像有什么陈年的旧纸,被人悄悄揉开了一角。

陆文渊依旧没有回头,他只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只当是自己熬夜太久,心力交瘁所致,便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默默背诵绘图司用以稳定心神的静心口诀。

此法门能助人收束杂念,摒除外扰,是每个理图吏都必须掌握的手段。

陆文渊一遍遍地背诵着。

可当他背到第三遍时,那本该平复下去的心绪,非但没有安稳,反而被牵扯出了更多深埋的往事。

他想起了少年离家之时,母亲含着泪,往他怀里塞的那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布包,里面是几个早已冷透的杂粮饼。

他想起了不善言辞的父亲,只是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句话也没说,却站了许久许久,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他还想起了年幼的小妹,哭着从屋里追了出来,抓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最后被母亲强行抱了回去,那哭声隔着很远似乎还能听见。

十多年过去了,这些画面本该在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中变得模糊,可在此刻,却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就在陆文渊心神被往事所夺,背诵静心诀的同时。

那观想图上,原本道人九颗头颅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或仰或俯,姿态各异。

可此时,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画中每一颗头颅上的眼睛,竟然不知在何时,全都改变了方向,定定的看向了正在失神的陆文渊!

陆文渊对此毫无察觉,他依旧低着头,继续着手中的描补,好像什么都未曾看见。

那八道虚影,已悄然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他的身侧。

它们如同八条无形的绳索,一端连着那幅凶图,另一端,则轻轻勾连陆文渊的气机,将他与那观想图的气息,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不一会儿,陆文渊原本有些失神的双眼,猛然一颤,重新恢复了清明。

也就在他回过神的这一瞬间,那观想图中,所有汇聚在他身上的视线,也陡然移开,恢复了原状。

陆文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涌了上来。

他察觉到自己方才好像走神了许久,这在处置观想图的时候,可是极其致命的疏忽。

看来今日的状态确实不对,还是先回去歇息为好。

这不愧是被列为大凶的图卷,仅仅是修补了片刻,竟能让自己这般心神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