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中秘密营地。
雪停了,天空是冻瓷般的青灰色。
营地设在背风的山坳里,
几顶缴获的日军帐篷和临时挖掘的地窝子,便是“薪火”支队临时的家。
张宗兴左肩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裹得厚厚的,活动仍不便利。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简易地图,上面标注着昨日截杀战获得的信息和支队侦察兵陆续传回的新线索。
赵铁锤蹲在旁边,嘴里咬着半块冻硬的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佐藤这老鬼子,吃了这么大亏,没急着报复,反而把兵力收缩到了这几个据点。”
赵铁锤用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不对劲。按说该发疯一样搜山才对。”
“他在等。”张宗兴声音有些沙哑,是吸了太多冷风,
“等天气好转,等更准确的情报,或者……在酝酿更毒辣的手段。”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被红圈标注的“柳庄”位置,根据内线模糊消息,
那里可能有日军新建的秘密仓库,“派出去的侦察小组有消息吗?”
“还没。柳庄那边鬼子守得跟铁桶似的,白天根本靠不近。”赵铁锤摇头,吞下最后一口窝头,“兴爷,您还是去歇会儿吧,脸色不好看。”
张宗兴没动,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营地外的山口方向。
连日的激战、紧绷的神经、弟兄的伤亡,还有肩上时时作痛的伤口,消耗了他大量精力。
但此刻占据他心头的,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隐秘的焦躁。
自从数日前在军区指挥部隐约听到一点关于“北平有女侠北上”的零星传闻,
他的心就再也无法完全平静。
李婉宁。
那个身手矫捷如雌豹、眼神清亮又倔强的女子。
泰安分别时,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决绝和未明的情愫,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浮现。
她真的会来这烽火连天的冀中吗?
北平到冀中,千里险途,日军关卡林立,她孤身一人……
张宗兴不敢深想,每次念头触及此处,胸口便像被什么攥住,又闷又疼。
“兴爷?”赵铁锤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嗯?”张宗兴回过神,掩饰性地揉了揉眉心,
“我没事。让炊事班把缴获的罐头开了,给重伤员和今晚要值夜哨的兄弟加点油水。”
“另外,派人去接应一下柳庄方向的侦察小组,天快黑了,注意安全。”
“是!”赵铁锤起身去安排。
张宗兴独自静坐片刻,寒风穿过山坳,卷起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
他忽然想起李婉宁那一身利落的劲装,
想起某次她曾经在月色下舞剑的样子——剑光流转如白练,身形翩然若孤鹤。
若不是来到这个世界,
这般宛若武侠传说中月下舞剑的情景,他大抵只能在书页间或荧幕上遇见。
李婉宁啊,这位民国乱世中的奇女子,握得了枪,也舞得动剑。
只是生在这样的年代,
如此女子,却不得不卷入烽火与生死之间……他心中不由低低一叹。
随即,他又想起她偶尔流露的、与刚烈外表全然不符的细微脆弱——
譬如提及家族往事时,那双明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与伤惘。
“你一定要平安……”他无声地喃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那枚苏婉清送的平安扣,心底却分明映出另一个女子的容颜。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警戒的阿明突然快步跑来,脸上带着一丝惊疑:
“队长!山口那边……有动静!”
“像是有人摸过来了,就一个,身手很好,避开了咱们两道暗哨!”
张宗兴霍然站起,肩伤被牵动,疼得他吸了口冷气,但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一个人?是鬼子尖兵?还是……”
“看不清,天快黑了,雪反光。但看那闪避的动作,不像普通鬼子。”阿明道,“铁锤哥已经带人悄悄围过去了。”
张宗兴二话不说,抄起靠在石头边的步枪:“带我去看看!”
营地顿时紧张起来。轻伤员也抓起了武器,占据有利位置。赵铁锤带着五六个好手,已经借着地形和暮色,悄然向山口那个蹒跚接近的身影合围而去。
那身影似乎极为疲惫,脚步踉跄,却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在接近营地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条结冰的小溪时,突然停住了,伏在一块巨石后,不再前进。
显然,她也察觉到了周围的异常。
暮色四合,光线晦暗。
张宗兴赶到溪流对岸,隐在一丛枯树后,举枪瞄准那个模糊的身影。
距离大约三十米,看不清面貌,只觉得那人身形纤细,不像男子。
伏在另一侧石头后的赵铁锤,悄悄打了个手势,示意是否要喊话或开火。
张宗兴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种莫名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放下枪,对赵铁锤做了个“噤声、包围、勿动”的手势,然后深吸一口气,竟独自站起身,走出了隐蔽处,朝着溪流对岸,用不大却清晰的声音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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