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四月七日,深夜。
伪满洲国“新京”,伪满皇宫同德殿后侧一间隐秘的厢房。
婉容被两个日本特务押着,穿过一道道回廊,走过一扇扇门。
她的眼睛被黑布蒙着,看不见路,只能凭感觉知道自己正在走向这座庞大宫殿的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气息——檀香、樟木、还有那种只有深宫才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味道。这些味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
曾经,她在这里生活了整整十年。
十年里,她像一只被关在金丝笼里的鸟,看着窗外的四季轮替,看着自己的青春一点点流逝,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最后,她自己也被“消失”了。
现在,她又回来了。
“到了。”一个特务的声音响起。蒙眼布被解开。
刺眼的灯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几秒后,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却考究:紫檀木的书桌、黄花梨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熟悉的、端端正正的馆阁体:“静观”。
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灯光,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个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还有那一身明黄色的、在这暗夜里显得格外刺眼的龙袍。
婉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人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角带着那种她太熟悉了的、怯懦而讨好的笑。那双眼睛看着她,里面有太多太多复杂的东西:
惊讶、愧疚、惶恐、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幽深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溥仪。
她的夫君。她的皇帝。她的……曾经的命运共同体。
“你们退下吧。”溥仪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朕要和她单独谈谈。”
两个特务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退出门外,从外面把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沉默。漫长的沉默。
婉容站在门口,没有动。
溥仪坐在椅子上,也没有动。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整整一个时代。
良久,溥仪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刻意为之的温和:
“婉容……你……你还好吗?”
婉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关切,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溥仪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皇上,”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您这话问得,真好笑。”
溥仪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婉容慢慢走上前,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这个曾经她跪在地上仰望的男人,这个曾经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这个把她推进深渊却袖手旁观的男人。
“您问我好不好?”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囚室里,每天只有一碗清水半块黑馒头,四天没有换过衣服,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化脓发臭——您觉得,这叫‘好’吗?”
溥仪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更低了,“朕……朕不知道他们这样对你……朕……”
“您不知道?”婉容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真的不知道?”
溥仪沉默。
婉容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厌恶、可怜、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残存的心疼。
她想起很多年前,大婚那晚,他也是这样低着头,不敢看她。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害羞,是紧张,是一个少年皇帝面对新婚妻子的腼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害羞,是恐惧。
他恐惧一切,恐惧她,恐惧日本人,恐惧这个随时会把他吞噬的世界。
“皇上,”她的声音缓和了些,在他对面坐下,隔着那张紫檀木书桌,和他对视,“您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溥仪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温柔,那么依赖他,如今却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朕……朕收到消息,说你还活着……”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朕……朕不敢相信……朕以为你已经……”
“以为我已经死了?”婉容替他说完,
“是啊,婉容早就死了。死在那个被您亲手推进的深渊里。死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日夜夜里。死在您眼睁睁看着我被带走、却一句话都不敢说的时候。”
溥仪的脸色惨白如纸。
“婉容,朕……朕当时……”
“您当时怎么了?”婉容逼视着他,“您当时想救我?您当时能救我?您当时敢救我?”
溥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婉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皇上,”她说,声音变得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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