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洛水上游,柳家渡。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晨雾弥漫在河面上,渡口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草房和一座摇摇晃晃的木栈桥。
几只水鸟在雾中鸣叫,声音空灵而悠远。
张宗兴一夜未眠。
他坐在栈桥尽头,双腿悬在水面上方,望着雾气氤氲的河面。
那封信被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东北军旧部,正在秘密联络。有人想趁乱起事,有人想投靠南京,有人想另寻出路……为兄身在囚笼,无能为力。唯望你能回来,替为兄稳住这些人,莫让他们走上绝路……”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张学良的脸——那个在奉天城外和他结拜的少帅,那个在西安事变后身陷囹圄的六哥,那个隔着千山万水、隔着铁窗高墙,还在为旧部操心的东北军统帅。
“六哥……”他低声喃喃,“你这是把最后的家底,都交给我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婉容在他身边坐下,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一夜没睡?”
张宗兴点了点头。
婉容没有再问。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望着那条河。
过了很久,张宗兴忽然开口:
“婉容,我要去一趟沈阳。”
婉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少帅在信里说,有一件东西藏在沈阳旧宅,能助我成事。还有——他的旧部,需要有人去稳住。那些人,跟了他十几年,如今群龙无首,有人想投南京,有人想投日本人,有人想硬拼送死……我不能看着他们走上绝路。”
他转过头,看着婉容:
“所以,我必须去。”
婉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的责任和决绝。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我跟你去。”
张宗兴摇了摇头。
“婉容,沈阳是敌占区,比石家庄还危险。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怎么了?”婉容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宗兴,我不是那个只会躲在深宫里的皇后了。这两年,我走过封锁线,躲过追杀,在那个监狱里面对过溥仪。我不会拖累你。”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倔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婉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婉容再次打断他,
“你担心我,你怕我受伤,你怕我成为你的负担。可是宗兴,你有没有想过,我留在后方,每天提心吊胆地等你的消息,那种日子比跟着你更难过?”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
“你在前面拼命,我在后面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盼,只能一遍一遍地看那些旧信……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张宗兴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婉容……”
婉容伏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让我跟着你。”她轻声说,“不管去哪儿,不管多危险。让我跟着你。”
张宗兴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栈桥的另一头。
苏婉清站在晨雾里,望着栈桥上那两道相拥的身影。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望着。
李婉宁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容姐要去。”李婉宁轻声说。
苏婉清点了点头。
“你也要去?”李婉宁问。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他需要我。”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我也要去。”
苏婉清转过头,看着她。
李婉宁继续说:“我的腿伤好得差不多了。打起来,我能帮他挡子弹。你们能吗?”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能。”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脸,忽然说:
“婉清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苏婉清摇了摇头。
“不是傻。是……”
她想了想,轻声说:
“是纯粹。”
李婉宁愣了一下。
苏婉清继续说:“喜欢一个人,就想用全部去保护他。不管他身边有谁,不管他会怎么看你。你就是你,李婉宁,炽热得像火,纯粹得像剑。”
李婉宁看着她,眼眶有些热。
“婉清姐……”
苏婉清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婉宁,我们不一样。但我喜欢你这样。真的。”
两个女人,手牵着手,站在晨雾里。
早饭的时候,张宗兴把决定说了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他。
“沈阳我必须去。”他说,“这是少帅托付的事,也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但是——”
他环顾四周,看着这些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上海那边,也需要有人去。归国的留学生在等,杜先生和司徒先生也在等。而且——”他看向赵铁锤,“铁锤的伤还没好,不能再奔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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