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夜来香·破晓前的抉择(1 / 1)

月亮沉到屋檐底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青灰。

老北风蹲在祠堂门口,手里攥着那把刀,刀尖杵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已经这样蹲了快半个时辰了。

马宝山从里面走出来,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老北风忽然开口:“那个日本女人,叫什么?”

马宝山愣了一下:“没问。”

老北风点了点头,又把刀尖往土里杵了杵。沈三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粥,递给老北风。老北风接过来,没喝,放在地上。

“老北风,张先生来了。”沈三说。

老北风站起身,把刀别在腰后,跟着沈三往里走。马宝山也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

张宗兴站在祠堂正厅那张破桌子前,桌上摊着下水道的图纸。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铅笔,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个圈。

“第二道铁栅栏后面,有个岔道。”苏婉清说,“图纸上没有标,周鸿昌的人也没探到过。那个日本女人说的密室,应该就在岔道尽头。”

张宗兴盯着那个圈,没有说话。

老北风走进去,站在桌边:“张先生,那个日本女人的话,能信吗?”

张宗兴抬起头,看着他:“你信吗?”

老北风沉默了一会儿:“她要想害我们,昨晚就喊人了。那上头有七个人,一人喊一嗓子,我们俩就交代在里头了。”

张宗兴点了点头:“那就是能信。”

老北风看着他:“那她呢?她说要跟着死——”

“不带她死。”张宗兴打断他,“带她出来。”

老北风愣住了。

张宗兴看着桌上的图纸,声音很平静:“她不是想死。她是活不成,才想死。能活着,谁想死?”

屋里安静下来。老北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泡得发白的手。马宝山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眼睛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婉清收起铅笔,把图纸卷好,递给张宗兴:

“还有一件事。丁默村那边,今晚在虹口有个饭局。周鸿昌的人传出来的消息,他会带两个贴身护卫,其他人都在外面守着。如果他饭局之后去密室,身边最多两个人。”

张宗兴接过图纸,揣进怀里:“那就是今晚。”

老北风抬起头:“今晚?”

张宗兴看着他:“今晚。不等明天了。周鸿昌的消息,他明天一早就离开上海,去南京开会。再等他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老北风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了:“行。今晚。”

马宝山从门口走进来,站在老北风身边:“我也去。”

张宗兴看着他,看着他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胳膊,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你行吗?”

马宝山没有说话。他抬起那条断过的胳膊,慢慢弯了弯,又伸直。脸上疼得抽搐了一下,可他咬着牙,没有出声。他放下胳膊,看着张宗兴:“行。”

张宗兴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长春那边,天也快亮了。溥仪还醒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李玉琴蜷在他身边,睡得很沉,呼吸匀匀的,带着一股子脂粉气。她的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凉凉的,像一小截冰。

溥仪把她的手轻轻移开,坐起来。窗外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花都谢了,叶子也黄了,在风里抖着,像要掉下来。他披上衣裳,走到窗前。院子里很静,只有一个巡夜的太监靠着廊柱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他忽然想抽一根烟。他让人去找过烟,拿来了,又不会抽,呛得直咳嗽,把李玉琴吵醒了。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他:“皇上,您怎么了?”

溥仪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看着他站在窗前,背影很瘦,骨头一根一根的,像搓衣板。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躺下去,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自己。屋里又暗了。窗外那轮月亮慢慢移到屋檐底下,冷冷地照着这座金丝笼。

上海那边,太阳升起来了。

婉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一页也看不进去。她已经坐了一夜了,书还翻在那一页。

窗外有鸟叫,很脆,一声一声的,

她放下书,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海棠谢了。”写完了,又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她不知道这封信要寄给谁,也不知道寄到哪里去。就是想写。写了,压在枕头底下,好像心里就踏实一些。

门外有脚步声。她抬起头,门被推开,张静宜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婉容站起来:“静宜姐!你怎么来了?”

张静宜把食盒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

“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闷。”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银耳羹,一碟桂花糕,还有一碟子瓜子。婉容看着那些东西,眼眶有些热:“静宜姐,你还记得我爱吃桂花糕。”

张静宜笑了:“怎么能忘。那年你在北平,每次来找我,都要带一包桂花糕。吃完了还要把渣子舔干净,跟个小猫似的。”

婉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张静宜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又不是见不着了。”

婉容摇了摇头:“我不是哭这个。我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张静宜看着她,看着这张比从前瘦了许多的脸,看着这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心里很疼。她知道婉容在想什么。在想那个人,在想今晚,在想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会回来的。”张静宜说。

婉容看着她。张静宜握住她的手:“小婉,你信他吗?”

婉容点了点头:“信。”

张静宜笑了:“那就等着。等他回来,等天亮了,等那篇文章发出去。到时候,我陪你去看海棠。”

婉容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光,却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黄昏的时候,老北风站在祠堂门口,把刀别在腰后,又把那把南部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保险关上,塞进怀里。马宝山从里面走出来,也把刀别好,枪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