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烟蹲在一条巷子里,穿着一身破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块黑布包着,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就是个逃难的乡下女人。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旁边蹲着两个女人,一个叫小红,一个叫阿桃,都是“大观园”出来的,都跟她投了游击队。小红的腿上中了一枪,用布条缠着,血还在渗,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阿桃手里攥着一把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缩回袖子里。
“来了。”柳烟说。
巷子口,一个人影闪进来,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那人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头发烫过,挽起来,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她走到柳烟面前,停下来。
“柳烟?”
柳烟看着她:“张静宜?”
张静宜点了点头。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在城里跳舞,一个在租界写文章,从来没见过面,可她们都知道对方。知道有人在替她们说话,知道有人在替她们拼命。
“东西呢?”张静宜问。
柳烟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张静宜接过来,塞进贴身的内衣里。纸包硌着她的胸口,硬硬的,像一块骨头。
“人呢?”张静宜又问。
柳烟看了小红一眼。小红咬着牙站起来,腿上的血又渗出来了,顺着裤腿往下淌,可她站着,没有倒。
“走。”张静宜说。她扶着小红,柳烟在前面探路,阿桃在后面断后。四个人,贴着墙根,往巷子另一头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到巷口,忽然有人喊:“站住!”
四个女人停下来。前面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衣服,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柱在她们脸上扫来扫去。是汉奸巡逻队的。
“什么人?”那人问。
柳烟笑了。她的笑还是那张笑脸,甜甜的,软软的,像在舞厅里伺候客人一样:“老总,我们是逃难的,刚从乡下来,想进城找口饭吃。”
那人的手电筒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张静宜脸上,又移到小红脸上。小红的腿在发抖,可她咬着牙,站得直直的。
“逃难的?”那人冷笑一声,“逃难的穿旗袍?”
张静宜的旗袍是素色的,可料子好,剪裁也好,一看就不是乡下人穿的。那人的手电筒在她身上照来照去,照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张静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里藏着油纸包,藏着她要带出苏州的东西。
“脱了。”那人说。
张静宜看着他。那人的脸上带着笑,很恶心,像一只猫看着爪子底下的老鼠:“把旗袍脱了,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是逃难的还是偷东西的。”
柳烟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阿桃的刀也握紧了。张静宜没有动。她看着那个人,看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丑陋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太阳,却让那个人愣了一下。
“老总,”她说,“您真要在这儿看?”
那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有些发毛。他咳嗽了一声:“算了算了,走!”两个巡逻兵转身走了。张静宜站在巷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腿软了一下,扶住了墙。柳烟走过来,扶住她。
“静宜姐,你胆子真大。”
张静宜笑了。那笑容里,有后怕,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摸了摸胸口,油纸包还在,硬硬的,硌着她的心。她忽然想,这东西要是被搜走了,她就一头撞死在墙上。反正不能让他们抓住。抓住了,就不是死一个人的事了。
她们从苏州河上的小桥出了城。桥头停着一艘小船,船夫戴着斗笠,看不清脸。柳烟走过去,说了几句什么,那船夫点了点头,把船撑过来。
“静宜姐,上船。”柳烟说。
张静宜上了船,柳烟也跟着上来。小红和阿桃留在岸上。柳烟蹲在船头,看着她们:“回去。等我消息。”
小红看着她,眼眶红了:“烟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柳烟笑了:“快了。等打完仗,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还开舞厅,还跳舞,还穿旗袍。”
小红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了。柳烟没有回头。小船慢慢离岸,向河心驶去。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无数碎银子。张静宜坐在船尾,看着那片越来越远的岸,看着那两个还站在岸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柳烟,”她忽然说,“你为什么走这条路?”
柳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因为不想当亡国奴呗。”
她看着水面上那片月光,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以前在舞厅,陪着那些人跳舞,喝酒,说笑。他们摸我的手,摸我的腰,我忍着。他们亲我的脸,我也忍着。可那天晚上,那个人摸我的时候,我忽然不想忍了。我想起我爹。我爹是教书先生,日本人来的时候,让他去给日本人做事。他不去,日本人就打他,打完了把他关起来。关了三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没几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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