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在北大学堂的这堂课,讲了一上午。
从后妈的故事讲到叙事主权,从叙事主权讲到法显的西行,从法显的西行讲到泉州港的炼油塔、科威特的新泉城、锡兰的菩提树。
台下几千人没一个提前离场。
连楼座最后排那几个晒成黑炭的清晨岛商行伙计,都蹲在过道里听完最后一个字。
消息传得比铁船还快。
当天傍晚,北大学堂的学生们把课堂笔记整理成文。
墨问归的印刷坊连夜排版,第二天一早《北大学堂讲稿》就印了三百份。其中一份被京城来的督学使加急送回大炎朝廷。
隔了一天,金銮殿上的早朝就吵成了一锅粥。
兵部尚书还是那副老做派。盔甲脱了抱在手里,出列时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响。
“陛下。唐王李晨在北大学堂公开讲什么‘叙事主权’,说什么‘走出去才不会被人写故事’。臣斗胆问一句——这是讲学,还是煽动?唐王在海外已经建了数座城,签了多份联盟,现在又在潜龙开课教年轻人往外跑。长此以往,大炎的人才都跑去海外了,谁替朝廷守边防?”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又站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北大学堂讲稿》手抄本,翻到其中一页。
“陛下。唐王在课堂上说——法显大师把唐国的眼睛放在看世界的门边,只是后来没人接。这话若只是夸法显倒也罢了,可后面又说‘要接着走,要带着笔走,要把人家自己的名字还到人家嘴里’。唐王的意思是朝廷以前的国策错了?闭关不是正路?所以他要带着这一代的年轻人自己去开疆拓土?科举养士千年,圣贤书育人千载——他一句‘走出去’就全推翻了?”
刘策坐在龙椅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着,没有立刻开口。
燕王从武将队列里站了出来。朝笏往腰带里一插,上前一步。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臣分得清。李晨在科威特做事,臣没亲眼看见。但臣骑过晋阳汽车城造的摩托车。连杆断了墨问归亲自召回更换,那是臣的事。”
燕王转过身,看着礼部侍郎。
“但李晨在北大学堂说什么‘叙事主权’,臣听了也不全懂。可他说的‘走出去’不是让人脱离大炎。他是让人走到海上去做生意。他把唐国的商行挂到波斯湾,税银从泉州港入国库。他把锡兰的椰子干卖给波斯人,账本全抄报户部。他在科威特教人攒水,谢赫一辈子没见过他身上带过刀。这人不是不讲规矩的人。”
燕王顿了顿,声音放沉了。
“臣说句不该说的实话——礼部弹劾他僭越,太后上次在金殿上问的那几个问题,至今没人敢当面回答。”
礼部侍郎转过身来。脸上的汗干了又渗出新的。
“燕王殿下,下官不是针对唐王个人。唐王造船造铳造汽车,于国于朝廷都有大功。可他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就是让天下士子不安心读圣贤书,反而人人都想坐着铁船去海外争一张说话的嘴。这动摇的是国本,是科举,是祖制。朝廷养士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四书五经,靠的是科举取士,靠的是士子们十年寒窗。唐王一句话就要让他们全跑到海上去——十年寒窗算什么?孔孟之道算什么?”
长乐公主站在太后座侧。手里的团扇“唰”地抖开来扇了两下,凉风激得旁边的侍女往前缩了一步。
“科举?礼部还好意思提科举?科举这些年选出来的举子,有几个下过海?有几个吃过沙浪?有几个在波斯湾跟阿拉伯商人面对面谈过货价?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后妈的故事是有点难听,可话糙理不糙。你不张嘴,别人就把你的形象刻在椰子壳上当柴烧。他教年轻人走出去,又不是出去抢劫——是出去做生意、量水文、记地名。礼部扣这么一顶‘动摇国本’的帽子,不嫌太沉吗?”
礼部侍郎被这句话噎得回不出嘴。
太后在这时抬起眼。手里捻着那串菩提子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声响轻细,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你们说来说去,无非是怕年轻人出去多了,京城的人才就少了。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说的不是不要圣贤书,是不要只读圣贤书。他教年轻人走出去看世界——不是叛国,是睁眼。”
太后把佛珠放在膝上,抬起眼扫过文官队列。
“礼部几次弹劾他僭越。老身问过一句——他在海外每签一份联盟有没有抄送朝廷?他在科威特设的商行抽的税分文未入潜龙私库,全归科威特本地守备队。朝廷有些人连西北牧场的牛马账都还扯不清,倒有工夫盯着海外一笔一笔替他翻账。”
太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晨在北大学堂做的事,无非是把大炎年轻人的眼睛从书桌上挪到海平线上去。眼睛看远了,脚才会走。脚走远了,大炎的天下才不只在长城以内。”
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铜印轻轻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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