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齿轮上的春天(1 / 1)

穿越第四十一年的春汛比往年来得晚。二月末阿勒河上的冰才开始裂口,到了三月初,上游的雪山融水裹着碎冰和枯枝往下游涌,河水一夜之间涨了两尺。卢卡天不亮就起来,把封了一冬的离合器打开。铁齿轮重新啮合,南岸十二台纺车的锭子陆续转起来,嗡嗡声从水力工坊传出来,压过了阿勒河的涛声。

他惦记的不是南岸这些机器。南岸的齿轮是去年秋天翻的面,把原来受力那一侧换到了空载面,空载面换到了受力面。翻面之后这些齿轮又转了几个月,入冬前停机检修时他看过一次,新换上的受力面刚开始磨合,齿面上只有一层极浅的亮纹。现在春汛水足,水轮转速比冬天高了将近一成半,齿轮吃力比冬天大,他想看看翻面后的齿轮在高转速下磨得怎么样。

停机检修在三天后。卢卡带着两个学徒把最早翻面的那对齿轮从三号纺车上卸下来。这对齿轮是汉斯铸废了八炉之后第九炉出的那一批,前年正月装上,去年正月拆下来翻面,翻面后又转了整整一年。他用麻布蘸了猪油把齿面上的油泥擦干净,举到窗口的光下面看。

冬日上午的光线从工坊窄窗照进来,落在铁齿的啮合面上。齿面上那层银灰色的光泽还在,比翻面之前更深了一层。翻面之前这面是空载面,只受了极轻微的抛光作用,表面纹路还很原始。现在它被另一个齿轮的齿碾过了一年,表面纹路已经被磨合层取代,致密均匀,跟原始面比起来像是两块不同的铁。

他把齿轮举得更近些,仔细看齿根的过渡圆角。这是翻面后他特意检查过的位置。铁齿轮最容易崩的地方不是齿顶,是齿根——如果齿根处应力集中,翻面后受力方向变了,原来的残余应力分布也跟着变,裂纹就会从齿根往外长。他看了很久,齿根处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裂纹。

杨定军走进工坊时,卢卡正把卡尺卡在齿面上。这把卡尺是黄铜的,杨定军自己做的,刻度用细钢针一条一条刻上去,精确到半粒米。卢卡眯着眼看刻度,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然后把数字抄在本子上。

“多少。”杨定军说。

“一分九厘三。”卢卡把本子递给他。

杨定军接过本子。上面记着这对齿轮从装机到现在的全部数据。前年正月装机,齿厚两分。去年正月拆下翻面,受力侧齿厚一分九厘半。今年正月再拆,翻面侧齿厚一分九厘三。翻面后的一年,磨掉了大概两丝。比翻面前那一年磨掉的半厘还少。

“翻面前一年磨了半厘。翻面后一年磨不到三分之一。”杨定军说。他把本子还给卢卡,从工具台上拿起另一把卡尺亲自量了一遍。一分九厘三,准确无误。翻面后的磨损速度只有翻面前的三分之一不到。他原来推算翻面后能撑两年半,现在看来能撑到三年甚至更久。

卢卡在旁边站着,等杨定军量完才开口。“翻面后磨损变慢,是不是跟磨合层有关。”

杨定军点了点头。翻面前齿面是刚铸出来的原始表面,金属晶粒暴露在外,两对齿轮互相啮合时粗糙的晶粒互相咬碾,磨损自然快。碾了一年之后,齿面上那层磨合层把金属晶粒压平压实了,表面比原来光滑得多。翻面以后光滑的磨合层代替了粗糙的原始面,互相之间的摩擦力小了一大截,磨损自然变慢。

卢卡把齿轮重新装回去。他装齿轮的动作很熟练了,铁齿轮套进传动轴的轴承座里,用卡尺校准齿隙,拧紧螺栓。装好之后他用手拨了一下齿轮,齿轮在轴上转了几圈才慢慢停下来。啮合面之间的间隙均匀,转动顺滑。

“要是所有的齿轮都翻一次面,磨损速度都能降到这个程度。”卢卡说。

杨定军说:“得看淬火质量。能降多少取决于齿面原始的粗糙度,淬火透了粗糙度低,磨合层形成得快。翻面后磨损数据降最多的那几对都是淬火最透的。”

卢卡把本子翻开对着光照了照。淬火质量最好的那几对——磨损最低;淬火硬度稍差的那两对——磨损高出一截,但总体仍比木头齿轮慢得多。他说以后再铸新齿轮,可以把淬火这道工序的火候也标准化。杨定军说对——汉斯的俩学徒已经能独立浇铸了,再让他们把淬火火候也摸透,以后翻面数据会比现在这批更漂亮。卢卡合上本子。

码头上,杨保禄正跟老乔治商量造船的事。

科隆的卢德格尔冬天连来了两封信。佛兰德斯的博杜安秋天收到了第一批两百匹细布,在布鲁日集市上一个月内全部脱手,回款速度比他做过的任何一单都快。他冬天追加了订单,这次要的量大得多。加上科隆本地的需求和米兰方向吉拉尔迪年初下的预订单,现有的货船根本不够。

老约翰的木工房已经在造第十条船了。这条船是两百袋的大船,橡木船底杉木船板,骨架已经立起来了,从码头边经过能看到新木料淡黄色的光泽。但造一条大船从备料到下水至少两个月,就算两班倒也得一个半月。杨保禄脑子里过了一下现役九条船,四条大的五条小的,大船跑科隆一往一返至少半个月,跑米兰更久。九条船满负荷转,再往佛兰德斯方向加量必须扩船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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