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大靖使团的车队正式拔营启程。
赤那没有出来送行。王帐的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只有几个奴仆探头探脑地张望,又飞快缩了回去。
但道路两旁,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
不是铁勒的贵族,不是王庭的官员,而是那些最底层的牧民。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可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长公主千岁——”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跟着一起喊:
“长公主万安!”
“恭送活财神!”
“大靖使者,一路平安!”
声浪如潮,在雪原上回荡。
李绾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当年,她初嫁到铁勒时,也曾被万民跪拜。
因为她带来了大靖的农耕技术,教牧民种地;带来了纺织工艺,教妇人织布。
甚至还自费买来耐寒的粮种,一家一家地分发。
因为她想让这片草原变得更好。
可后来呢?
赤那变心,骨咄夺权。
她带来的工匠被一个个赶走,她开垦的田地重新荒芜。
她救治过的牧民,有的死了,有的成了骨咄的奴隶。
她以为,这片土地早已忘记了她。
可是……原来还有人记得。
“阿妈,”朵娜扯了扯她的衣袖,仰着小脸问,“他们为什么要哭?”
李绾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有些哑:“因为……他们今天很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压迫他们的坏人死了。他们的天,终于亮了。”
朵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他们以后还会哭吗?”
这次,李绾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
“但愿不会。但愿这一次,天亮得久一些。”
合达坐在马车的另一头,这个九岁的少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闻言眼神微微一沉,却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队行出十余里,牧民的呼喊声终于渐渐远去。
就在这时,后方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绾儿——”
竟然是赤那!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个人骑着一匹青骢马,累得气喘吁吁。身上的大氅歪歪斜斜地披着,头发也散了一半,哪里还有半分大汗的威仪。
可他怀里却小心翼翼抱着一件白狐裘,毛色纯白如雪,只是边角已有些磨损。
“绾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赤那翻身下马,靴子陷进积雪,他险些摔倒,却还是固执地冲到了车辕边上,将狐裘高高举起:“把这个带上吧,路上冷。”
“这件狐裘,是我当年为你猎的……你刚来草原时,总说冷,我追了三天三夜,才猎到这头白狐……”
这是他最后的挽留,也是最后能拿得出手的深情。
马车内一阵沉默。
片刻后,帘子掀开,却是合达探出头来。
“父汗,母亲让我问您,当年您送她狐裘的时候,她和您说过一句话,您还记得吗?”
赤那愣住了。
脑海中忽然浮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也是在这样的大雪天,他浑身是血地抱着狐皮回来,李绾又气又急地给他包扎伤口。
等到夜深人静,她把缝好的狐裘披在他肩上,自己却只穿着单衣。
“你傻不傻?为了一张皮子,连命都不要了?”
“绾儿,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李绾当时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她靠在他怀里,半开玩笑地说:“此时此刻,你或许觉得值……但若有一天你负了我,这件狐裘我就再也不要了。”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握着她的手,信誓旦旦:“绾儿放心,长生天作证,我若负你,定遭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想到当年的誓言,赤那的脸色一白,嘴唇都在哆嗦:“绾儿,我,我是真的……真的爱过你……”
话音刚落,车帘终于彻底掀开了。
李绾伸出手。
赤那眼睛一亮,以为有了希望,急忙将狐裘递上去。
然而李绾只是接过狐裘,轻轻抚摸了一下那柔软的皮毛。
然后,她松开手。
纯白的狐裘落入雪地,瞬间沾满污泥,面目全非。
“这件狐裘也好,你所谓的爱也好,我都不需要了。”
李绾的声音很轻,却比这草原的风还冷:“赤那,我要回大靖了。大靖的冬天,没有这么冷。”
“绾儿……”赤那呆呆地站在原地。
寒风掀起他的乱发,露出额角新添的白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下去了。
沈承泽策马从他身边经过,忍不住摇头。
“大汗,中原有句话,叫‘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气,叹道:“有些东西,握在手里时不觉得珍贵。失去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赤那没有反应。
这时,李绾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隔着帘子,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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