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0章 刻了很多年,一年一道(1 / 1)

吃完面,两人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榆树驿”的小站。驿丞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见他们来,殷勤地迎进去,又是烧热水又是备饭菜。

安湄坐在屋里,揉着小腿。骑马骑了一天,腿有些酸。

陆其琛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放在她脚边。

“泡泡脚,也好解乏。”

安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伺候人了?”

陆其琛没说话,只是把盆往她那边推了推。

安湄脱了鞋袜,把脚放进热水里。水有点烫,但烫得舒服。

陆其琛在旁边坐着,看她泡脚。

泡了一会儿,安湄忽然开口:“其琛,你说寒山居士现在怎么样了?”

陆其琛想了想。

“应该还好。”他说,“萧景宏派了人照顾。”

安湄点点头。

十月十五,过了幽州地界。

风更硬了,天更低了。道旁的树没了,只剩下荒草和石头。偶尔能看见几个牧民,赶着羊群经过,远远地看着他们,又远远地走开。

安湄裹紧了氅衣,把脸埋在毛领里。

陆其琛策马靠近些,挡住了风口。

“还有多远?”

“快了。”陆其琛道,“再有五六天,就能到霜城。”

安湄点点头,继续赶路。

傍晚,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扎营。陆其琛生起火,烤了几个干粮,又煮了一锅热水。

安湄坐在火边,看着那跳动的火苗发呆。

陆其琛把烤好的干粮递给她。

“吃点。”

安湄接过来,慢慢啃着。

啃了几口,忽然问:“你说那‘归途’,到底是什么?”

陆其琛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说,“但到了北境,问问寒山居士,也许就知道了。”

安湄点点头。

十月十八,路过一个叫“黑水”的地方。

此地已近北境,风物与关内截然不同。天是灰的,地是黑的,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偶尔能看见几株矮矮的松树,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安湄看着那些树,忽然想起什么。

“你看那些树,都往一个方向歪。”

陆其琛看了一眼。

“风刮的。”他说,“这边的风,常年从一个方向吹。”

安湄点点头。

“跟人一样。”她说,“被风吹久了,就歪了。风,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无形之中就使一些事物不复从前了。”

陆其琛没有说话。

十月二十,终于看见霜城的轮廓。

远远的,一座灰褐色的城池矗立在天边,城墙高大厚实,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沉静。

安湄勒住马,望着那座城。

“到了。”

陆其琛也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两人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

城门口,有人等着。

是萧景宏。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大氅,站在城门下,身后只跟着两个侍卫。见他们来,他往前迎了几步。

“安姑娘,陆将军。”

安湄下马,还了一礼。

“陛下怎么亲自来了?”

萧景宏摇摇头。

“应该的。”他说,“寒山居士在城里等着,朕先带你们去见他。”

安湄点点头,跟着他进城。

霜城比她想象的要安静。街道不宽,两旁是石砌的房屋,偶尔有人经过,看见萧景宏,远远地行礼。

萧景宏一边走一边说:“寒山居士住在城东的一个小院里。朕让他住在宫里,他不肯,说要清静。”

安湄听着,没有说话。

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一处小院前。院子不大,围墙矮矮的,能看见里面几间平房。

萧景宏推开门,带着他们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一个老人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对着阳光看着。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是寒山居士。

他比安湄记忆中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安姑娘。”

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带着笑。

安湄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先生。”

寒山居士看着她,看了很久。

“来了。”他说,“即使知道这里的艰险。”

安湄点点头。

寒山居士又看向陆其琛。

“陆将军也来了。”

陆其琛点点头。

寒山居士笑了。

“都来了。”他说,“好。”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块石头,又抬起头。

“安姑娘,老夫等你们很久了。”

寒山居士坐在廊下,手里那块石头被他翻来覆去地看。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石头上,照出上面几道浅浅的刻痕。

安湄在他旁边坐下,也看着那块石头。

“先生,这就是那些刻痕?”

寒山居士点点头。

“这是最大的一块。”他说,“老夫让人从冰原上抬回来的。”

他把石头递给安湄。

安湄接过来,仔细看着。石头不大,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过很多年。上面的刻痕很浅,但很清楚——几个弯弯曲曲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这是那七个点?”安湄问。

寒山居士摇摇头。

“不是。”他说,“这是另一组。老夫研究了很久,觉得这画的是风。”

“风?”

“风的方向。”寒山居士指着那些线条,“你看,这几道是往东的,这几道是往西的,这几道是打着旋的。它们不是刻在同一年,是刻了很多年。每一年,风向变了,就刻一道。”

安湄看着那些线条,沉默了。

刻了很多年。一年一道。

谁刻的?

为什么刻?

萧景宏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寒山居士说,这可能是那两个东西刻的。它们每年都在记录风向,记录了一百年,一千年。”

安湄没有说话。

陆其琛走过来,也看着那块石头。

“风向变了,它们就刻一道。”他说,“那它们现在不刻了,是不是因为风不吹了?”

寒山居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陆将军这话,问得好。”他说,“风还在吹。它们不刻了,是因为它们走了。”

走了。

这两个字在院子里飘着,没有人接。

安湄把那块石头还给寒山居士。

“先生,还有别的吗?”

寒山居士点点头,从旁边拿过一个木匣子,并且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