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天下写字好的人多了(1 / 1)

安湄去了茶庄。钱守义穿着一件灰布棉袄,正蹲在库房里扒拉那些树叶子。安湄问他最近得罪过什么人,钱守义说没有。安湄问他有没有卖过假茶叶,钱守义的脸白了,说他只是偶尔掺一点陈茶。

安湄在库房里转了一圈,窗户关着,门锁着,没有撬过的痕迹。她蹲下看地面,地上有一层细碎的茶叶末,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窗户下面。她顺着茶叶末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窗台上有一个鞋印,很小,像是女人的。

安湄问钱守义有没有得罪过女人,钱守义想了想,说有一个,姓柳,叫柳三娘,以前在一品香当伙计,因为他克扣工钱被赶走了。安湄问柳三娘长什么样,钱守义说三十来岁,小脚,走路很快。安湄问她的脚有多小,钱守义说大概三寸。

安湄去找柳三娘。柳三娘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一间矮房,门口种着一丛月季。她三十来岁,瘦,脸色苍白,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尖尖尖的,是缠过脚的。安湄问她是不是在一品香干过活,柳三娘说是。安湄问是不是钱守义克扣过你的工钱,柳三娘说扣过,每个月扣二百文,她干了三年,扣了七两多银子。安湄问你是不是把他的茶叶换成了树叶子,柳三娘说不是。安湄说你的鞋印留在窗台上了,柳三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安湄手里的拓片,脸白了。

安湄说你把茶叶换了,想让他赔钱。柳三娘跪在地上,说她就是气不过,她一个女人,缠着小脚,找不到活干,钱守义还克扣她的工钱,她恨他。

四月初六,柳三娘的案子判了,毁人财物,判劳役。

四月初七,周全说城北有个客栈,叫“悦来客栈”,昨夜有人把客栈的马厩烧了,烧死了三匹马。

安湄去了悦来客栈。掌柜的是个胖女人,正站在马厩前哭。马厩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桩,三匹马躺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味道。安湄问掌柜的最近得罪过什么人,有没有克扣过伙计的工钱,胖女人都说没有。安湄问她有没有得罪过客人,胖女人想了想,说有一个,姓高,叫高老六,是个贩马的,前阵子在她客栈住过,因为马料的事跟她吵了一架,后来就走了。

安湄问高老六长什么样,胖女人说左手虎口上有一颗黑痣。安湄问还有没有别的特征,胖女人说他走路一瘸一拐的,右腿受过伤。

安湄去找高老六。高老六住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一间矮房,门口堆着几捆草料。他右腿确实瘸着,走路一拐一拐的。安湄问他是不是在悦来客栈住过,高老六说是。安湄问他是不是跟掌柜的吵过架,高老六说吵过,那个胖女人克扣他的马料,他的马饿了一夜。安湄问你是不是烧了客栈的马厩,高老六说不是。安湄说有人看见你在马厩附近出现过,高老六说他只是路过。安湄说你的鞋上有灰而且是马厩特有的干草,所以出来的灰也与普通的不太相同。高老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确实有灰。

安湄说你把马厩烧了,想报复那个胖女人。高老六跪在地上,说他就是气不过,他的马被饿了一夜,他心疼。

四月初八,高老六的案子判了,纵火,判流放,赔客栈三百两银子。

四月初九,安湄在刑部的天井里碰见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袍子,面容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一丛兰花。他站在廊下,看见安湄从里面出来,拱手行了个礼,说在下沈墨,从湖州来,有冤情要诉。

安湄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一眼。这人眼神锐利,不像是个普通百姓。她问你有什么冤情。沈墨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说湖州织造局克扣工钱,织工们闹了好几次,不但没要到钱,还被抓了十几个人关在牢里。他是织工们推举的代表,进京告状的。

安湄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信上写着湖州织造局的官员如何克扣工钱、如何打骂织工、如何勾结当地官府欺压百姓,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安湄把信折好,问沈墨你这信是写给谁的。沈墨说写给三殿下的,但三殿下不见客,他只好来找安姑娘。

安湄说这事归工部管,你去找工部。沈墨说工部的人推来推去,谁也不管。安湄说那你去刑部告。沈墨说刑部的人说这不是刑事案件,不受理。安湄说你来找我,我也管不了。沈墨的脸色变了,说安姑娘你查了那么多案子,怎么就不肯帮帮我们。

安湄说我不是不肯帮,是这事得按规矩办。沈墨站在那里,手里的扇子也不摇了,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声打扰了,转身走了。

四月初十,安湄让周全去查沈墨的底细。周全去了半天,回来说沈墨这个人查不到,湖州织造局的织工名单上没有姓沈的,他的住址也是假的,登记的是个空宅子。安湄说你没找到他住在哪儿,周全说找到了,但他已经走了,屋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四月十一,安湄在府里看那份沈墨留下的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信上的字迹让她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她拿出之前那些案子的卷宗,一页一页翻,翻到汪德昌伪造银票的案卷时,她停住了。汪德昌供词上的字迹和沈墨的信上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筋骨分明的馆阁体,一笔一划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安湄把两份字迹并排放在一起,叫周全来看。周全看了半天,说像是一个人写的。

安湄去牢里找汪德昌,把那封信放在他面前,问他认不认识这上面的字。汪德昌看了一眼,说不认识。天下写字好的人多了,不是只有自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