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1 / 1)

“衙门里的官老爷,我不信!但,我信山长!”

一个蜷在祠堂角落的老者,听着身边七嘴八舌的激动议论。

浑浊的眼睛望着贡院方向,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佛家、道家、官府、墨家、医家……都去了,都听山长的号召去了!

“这是,这是真要救咱们开封啊!”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滚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

不止是听。

越来越多的人,从暂时安全的角落站了起来。

一个瘸了腿的瓦匠,看着水中艰难跋涉的僧侣队伍,猛地抓起自己的工具袋:“他们找法子,咱们有力气!贡院那儿,总缺扛沙袋、打木桩的人!我也去!”

“同去!”旁边几个浑身泥泞的汉子站了起来。

一个妇人将怀里最后一块干饼塞给身边的孩子,对邻人道:“妹子,你帮我看着娃。我针线活好,去那边,总能缝缝补补,烧锅热水!”

最初是三五个,然后是十几个,几十个。

他们撑起简易的木筏,或干脆相互搀扶,试探着走下高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座已成为全城希望灯塔的贡院,艰难却又坚定地汇聚而去。

·

贡院外。

四物巍然。

救难录巨幅木榜高悬。

济世碑青石坯体肃立。

义仓印木铸大印端放。

点将鼓鼓架被雨水冲刷得冷硬。

数千人立于泥泞之中,喘息粗重,目光却灼灼地望着这四样他们亲手在洪水中立起的“规矩”。

脸上尽是忐忑期待。

会……有人来响应号召吗?

会吗?

雨幕,忽被马蹄踏破。

一骑白马嘶鸣而至,溅起浑浊水花。

马背上,锦衣少年浑身湿透,高束的发髻散乱,却背脊挺直如枪。

他勒马立于人群之外,目光如电,直射考场院门处那道玄袍少年身影——

崔岘。

数日之前,许奕之当街喊出的那句话,仍旧在脑海中回荡。

“山长有令——出闱之日,亲教你‘规矩’二字怎么写!”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口,烫了三天三夜。

此刻。

董继圣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踏入泥水,独自走向高台。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浑然不顾,只盯着崔岘,眼中烧着少年人毫无掩饰的胜负欲和那口憋到现在的气。

董继圣停在那面空白的济世碑前,转身,声音清亮甚至带着刻意张扬的挑衅,响彻全场:

“崔岘——!”

他拇指狠狠反指自己心口,字字咬得清晰:

“北城砖瓦巷,三百七十一口!旧曹门垛口,两百零九口!马行街仓库,一百九十三口——”

“皆已按你邸报所写之法,移至高处,饮水食粮,暂无性命之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三日来的憋闷和此刻的证明全都倾泻而出:

“七百七十三条性命在此!你车中传令,说待出闱,要教我‘规矩’。”

董继圣猛地抬手,用力拍在冰凉湿滑的石碑表面,发出沉闷一响:“不必等出闱了!今日,我就来告诉你,我的规矩是什么——”

少年扬起下巴,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滴落,眼神亮得惊人,也倔得惊人:

“我救的人,我要你亲手把他们的数目,刻在这济世碑上!”

“我要这开封城所有人都看见,救人的规矩,不在车驾的轻重,不在言语的机锋,而在——”

他再次捶向自己胸口,那里心跳如擂鼓:“在这里做了多少!”

少年人话语铿锵,姿态张扬。

像一柄刚刚出鞘、急于证明锋芒的利剑。

他紧紧盯着崔岘,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驳斥、冷遇,或者至少是一场言语上的交锋——

就像御街上他没能真正开始的那场。

然而。

崔岘静静地听他说完。

目光从他倔强绷紧的脸庞,移向他身后雨中肃立的石碑,又缓缓落回他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

随后。

轻声赞叹了一句:“善。”

并对身旁执笔的士子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平稳清晰地穿透雨声:

“记。董继圣,首位依《共济书》呈报功绩者,救民七百七十三人。功绩核验无误后——”

他略作停顿,那停顿让董继圣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暂记,甲上。”

哗——!

四周士子中顿时爆发出热烈的低呼与赞叹。

许多双眼睛看向董继圣,带着钦佩与激动。

“是董公子!他第一个到了!”

“竟真按山长之法救了这么多人……”

“好!这才是我辈响应山长号召的模样!”

“董公子,好样的!”

董继圣整个人愣住了。

满腹的机锋和少年意气,忽然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

他脸上那副“来找茬”的倔强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眸子里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

最诚实的却是他那双耳朵——

在湿冷雨水里,竟“腾”地一下,从耳尖迅速红透。

“……哦。”

半晌后,他别开脸,生硬地挤出一个音节。

“……记、记下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