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草是真的喜欢孩子。

那种喜欢是能从眼睛里溢出来的。

亮晶晶的，暖烘烘的，像冬日里灶膛中烧着的火。

为了孩子们，许青草做了很多额外的工作。

学前班的房子是土坯的，年头久了，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癣。许青草就自己拎了桶黄泥，和了稻草，一趟一趟往墙上糊。

孩子们围着看，她就笑：

“看什么，长大了给大妈糊墙啊？”

孩子们依旧笑着，小脑袋一个个地都点了起来。

院子里光秃秃的，连个像样的玩意儿都没有。

许青草便砍了木头，在歪脖子槐树下搭了两个秋千。木板是她专门请人磨的，怕有木刺扎着孩子的手。

她又翻出家里攒的碎布头，红的绿的，连夜缝了好几个布娃娃，塞上旧棉花。布娃娃们歪歪扭扭地咧着嘴，看着可真有点丑。

孩子们却当个宝贝一般，一个个抱在怀里，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别抢，大妈再给你们做，保证每个人都有。”

偶尔，她的口袋里会变出几颗水果糖。

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那是过年都未必吃得上的稀罕东西。

她把糖一颗一颗分到那些小小的、脏兮兮的手掌心里。

小家伙们一个个抿着嘴，全都在那咽着口水。

孩子们舍不得嚼，含着，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甜水慢慢地咽下去，能甜一整天。

那甜味儿，后来就成了他们共同的记忆，怎么都忘不掉。

爱这东西，是相互的，骗不了人。

许青草的爱干净得很，孩子们心里明镜似的，他们就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把她给的那份好，又原封不动地照了回来。

下了学，孩子们也不着急回家。

他们聚集在许青草家的园子里。

这个帮她抱一捆柴，那个帮她往灶膛里添一把火。最小的那个，就乖乖地靠在她的腿边，听她哼那些老掉牙的歌。

过了许多年，孩子们大了，像出窝的鸟，扑棱棱飞走了。

可飞得再远，遇上刮风下雨，也还知道往回飞。

后来，学前班早就不办了，房子也不知何时塌了。

可许青草还在。

那些已经长得比她还高的孩子长成了大人。

只是在遇到了难处时，那些不肯跟家里说的话，却还是愿意来找他们的“大妈”。

她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静静地听他们诉说。

听他们讲在外头受的委屈，讲心里的疙瘩，讲那些没法跟旁人讲的、细细碎碎的烦恼。

她也不插嘴，就坐在木椅子上听着，眼睛里还是那种亮晶晶的、暖烘烘的光。

偶尔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们的头。

她什么都不用说，那些糟透了的心情，就已经好了大半。

他们的‘大妈’是这样的好。

可现在，他们的‘大妈’却走了。

不过大半日的时间，这原本就有些热闹的院子里，又来了许多从各处赶回来的人。

最先到的是留在怀安镇的那一批。

那些还在本市的，也陆陆续续地进了门。

听说有一些人今天实在赶不回来的，也都定了明后天的票。

这是他们的大妈走了，这是他们的亲人，他们要回来。

他们有的拖家带口，有的风尘仆仆。

一个个进门后全都在那痛哭。

“大妈……大妈啊……”

这些从前的孩子们，早已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人。

他们有男有女，可那悲伤的情绪却是相通的。

许青草穿着寿衣躺在门板上，脸上的神情依旧如睡着一样。

那些人来了又走，哭声就没断过。

陈哥和钟冥今天也算是开了眼了。

他们此时已经从别人的闲聊里知道了许青草从前的种种，一时间竟然不知这许青草的一生是幸还是不幸了。

陈哥看着在外面忙碌的葛家人，自己帮着将香续上了。

这么多的人全来了，看来这葛家人今天就有得忙了。

葛大布这个急性子，他是想到人多了，可也没想到今天就能来这么多的人。

林成材那边已经定好了大席的单子，葛大布担心不够，让林成材今天先多备上几桌。

林成材开始还劝呢：

“人来得的确多，可今天留下来吃饭的估计没多少。”

“按原来就尽够了的。”

葛大布一摇头：

“那不行，算多不算少。”

“我大妈的葬礼上，可不能抠搜的。”

“而且这来的也没外人，都是奔着我大妈来的，一顿饭我还能不管人家了？”

林成材也不跟他犟，他也就劝劝，主家怎么说他就怎么办呗。

钟冥忙完手里的事，趁着空档溜达到了后门处。

他可还记得殷十五的嘱托。

那宋家要是来了游魂，还得帮着先给抓起来才行。

不过一直到钟冥晚上回白事店时，这宋家都没什么异常。

整个这一大片，就刚走的许青草一个魂魄在那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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