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皇宫,养心殿。
殿外,雷声滚滚,惨白的电光不时撕裂阴沉的天幕,将雕梁画栋映照得一片森然。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更衬得殿内死寂。鎏金铜鹤香炉口吐出的龙涎香青烟,笔直而上,却在接近藻井时被无形的压抑气氛搅得微微散乱。殿内光线昏暗,只御案旁点着几盏宫灯,将嘉靖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嘉靖帝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喀啦”声。他半眯着眼,似睡非睡地瘫在宽大的龙椅里,一袭明黄常服松垮地挂着,仿佛对眼前之事、耳边之言都提不起半分兴致。台阶下,靖安王朱桢一身绛紫蟠龙华服,腰束玉带,虽然脸上还带着几日前刑场被乔峰刚猛掌风震出来的青紫淤痕,但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那股子浸到骨子里的傲慢劲儿,透过微微肿起的眼眶,依旧清晰可辨。
“皇兄啊——”靖安王拖着长长的尾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手里捏着一方素白丝帕,时不时姿态优雅地擦擦眼角,那里干燥,并无半点泪痕,“您可得为臣弟做主啊!那不知从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石破天,勾结一帮无法无天的江湖草莽,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劫掠法场,打伤朝廷命官,视王法如无物,这……这分明就是造反!臣弟我为了大明江山,那是夙夜忧叹,忠心耿耿,此番更是差点就被那帮凶神恶煞的武林人士给……给活活打杀了啊!” 他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给什么?” 嘉靖帝终于掀了掀眼皮,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神迷离,透着一股子被暖香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慵懒,仿佛刚才那番血泪控诉只是扰人清梦的蚊蝇嗡嗡,“差点就被你那帮训练有素、真假难辨的‘替身’给气死了吧?”
靖安王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旋即堆起更浓、更谄媚的笑意,腰弯得更低:“皇兄这是哪里的话?臣弟愚钝,实在不懂……”
“不懂?!”
一声清冷锐利、饱含怒意的娇喝,如同冰锥般刺破殿内沉闷的空气,从紧闭的殿门外传来。紧接着,沉重的殿门发出“砰”一声巨响,竟被一股大力生生撞开!风雨裹挟着湿冷的气息瞬间涌入。明华公主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浑身湿透,雨水顺着紧贴额角的发丝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迹。她手中紧握着一把尚方宝剑,剑尖犹自滴落着混着雨水的、未曾洗净的暗红血珠,一步一个湿脚印,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目光如电,直射靖安王。
“皇姐?!” 靖安王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连退两步,撞到了身后的蟠龙柱上,“你……你怎么回来了?父皇不是让你在城郊行宫静养,无诏不得回宫吗?”
“静养?待着?” 明华公主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怒火,她径直走到御案前,将手中沉甸甸的尚方宝剑“哐当”一声拍在光亮的案面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乱颤,“待着看你把大明的江山暗中标价,卖给关外的俺答?待着看你用阴谋诡计,把整个江湖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吗?” 她豁然转身,面向龙椅上的嘉靖帝,单膝跪地,声音铿锵,“父皇!儿臣有本要奏!靖安王朱桢,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私通外敌俺答部,构陷忠良,蓄养死士,更以邪教手段操控武林,意图谋反,颠覆社稷!今罪证确凿,铁证如山,请父皇立下圣裁,明正典刑!”
“放肆!胡言乱语!” 靖安王脸色骤变,从青白转为涨红,随即又强行压下,换上一副痛心疾首、仿佛蒙受千古奇冤的表情,捶胸顿足,“明华!我的好侄女!你……你莫不是被那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石破天灌了迷魂汤,失了心智?竟敢在此血口喷人,污蔑当朝亲王!本王对皇兄、对大明列祖列宗、对这万里江山,那是一片丹心,日月可鉴啊!” 他指向殿外电闪雷鸣的天空,声情并茂。
“日月可鉴?” 明华公主嗤笑一声,毫不理会他的表演,猛地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叠被油纸包裹、仍带着体温的厚厚奏折,以及几本边角磨损的蓝皮账册,手臂一挥,直接摔在靖安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那你就自己睁开眼,好好看看!这是儿臣亲自带人,从你王府后院假山下的地窖暗格里起出的‘千机阁’往来密信!还有这些,” 她指着散落一地的信笺,“是你与俺答大汗秘密往来的亲笔书信!上面白纸黑字,盖着你的私印和俺答部的狼头金印,写得清清楚楚——你要借俺答五万铁骑自宣大入关,许诺事成之后,割让河套之地,并助他扫清朝中杨继盛等主战派忠良!然后你便想拥兵自重,效仿永乐旧事!靖安王,这‘日月’若是能鉴出你的忠心,那真是瞎了眼!”
靖安王手忙脚乱地捡起飘到脚边的一封信,只扫了一眼开头熟悉的暗语和末尾那枚刺眼的朱红私印,脑子里便“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比殿外闪电的光芒还要瘆人。这些信件……这些他自以为藏于九地之下、万无一失的命根子,怎么会……怎么会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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