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了下半夜,整个吴山居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冰冷的风偶尔拂过窗棂,像某种低语。
房门落锁传来咔哒一声,暗淡的月光和街道上的灯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洒进房间里,留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贺舟背对着门站着,维持着进屋反手锁门的动作,只需要往前一步就能进入那算不上明亮的光里。
但他没有动,背靠着冰冷的门,刻意避开了那片被月光铺亮的区域。
整个人隐藏于房间的黑暗中,可那双淡褐色的眸子却闪动着光。
事情进行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顺利,甚至谢雨臣、无邪、黑眼镜这些人的反应都比他预计的要好。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放着的手机上。
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第一步、备用方案、最坏的可能。每一个环节都像螺丝一样拧紧了,然后在恰当的时机扣下去。
贺舟不在意谢雨臣与无邪他们的现在到底是愧疚还是怜悯,或者两者都有。
甚至不在意这样的感情是否是落在他身上的,只要他们能在以后清算的时候想起现在的心情就足够了。
虽说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这个计划没有任何退路,但利用这种怜悯创造退路也未尝不可。
倒不是贺舟觉得计划会失败,所以才留下这么一个退路。
而是他不相信张海碦这个人。
或许计划进行中他会全力配合自己,并且一切听从安排,不会生出任何别心。
但是这种配合本身与他们之间是否互相信任没有任何关系,只不过是因利而聚仅此而已,是他与张海碦的互相利用。
可计划总有一天会结束的,或许是在张启灵出来之后,甚至有可能在张启灵出来之前,计划要的效果达成,他们之间的利益纽带就消失了。
那个时候,张海碦还是否会按照他的要求保守这个计划实行的秘密?
没有人能保证。
贺舟觉得,连张海碦自己也无法保证这件事。
有些话说出来容易,但每每事情到了那一步的时候,当事人总会有一加一大约二的借口,和不得已。
所以他压根没指望过张海碦能在计划结束后还为自己保守这个秘密。
到时候张启灵、无邪这些人势必全部都会知道,搞不好连无家那两个老狐狸都会知道,甚至已经退休的潘子。
那个时候贺舟觉得自己肯定会被三堂会审。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计划‘复活圣婴’到底有什么目的。
显然,在那个时候他要是还说什么自己是为了张启灵,为了无邪的计划这种话不会再有人相信。
可是真正的理由他又绝对无法说出口。
虽然可以用进入陨玉后得到了某些启示作为借口,毕竟陨玉那种地方,恐怕连张启灵自己也无法完全弄明白。
但是这样的借口在那群玩心眼子的人面前实在是显得有些不够看,不见得能获得他们的认同。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他们记住自己付出了什么,到底面对了多少危险,然后利用这个感情在事发的时候沉默以对,剩下的让那些人自己脑补。
有黑眼镜和张启灵参与了那么多关于索氏的事情作为铺垫,再如此应对,虽然可能导致本就岌岌可危的信任出现崩塌,但不会有过激的事情发生。
顶多就是互相老死不相往来。
当然,贺舟觉得还是不要老死不相往来比较好,毕竟那个时候还不能确定事情的进度是否达到了百分之一百。
万一差那么一点卡住那他大概只能去陨玉里哭坟了。
贺舟看着窗外朦胧的光线,往前走了几步,脸上明明暗暗的光影交错,最后身影停留在窗边。
无邪刚刚已经关窗休息了,他也没有打开窗户,只是靠着墙站在窗边,身体一半投上了月光,一半匿于黑暗中。
他双手抱在胸前,指尖微微摩挲着手臂上衣服的布料。
除了计划进行的比他想象中更加顺利,今天晚上还有一件事让贺舟十分在意。
无邪说两次梦见他眼中金色的竖瞳出现在面前。
虽然他劝说对方这只是他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
贺舟微垂着眼帘,瞳孔中倒映着手腕上缠着的黑蛇。
无邪根本不知道龙脉的事情,也很少接触他身上的蛇,而无论是黑毛蛇还是野鸡脖子都不是金色竖瞳。
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联想?
日有所思,那也得先有所思才行,凭空捏造的东西不会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在梦中。
而且按照无邪的说法,他第一次梦见自己是金色竖瞳的模样那会儿还是他与张海碦去鄂省,他们分开之后,自己回到老九门时期,无邪在四合院里读取费洛蒙后出现的幻觉。
那个时候,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有察觉到任何龙脉的异常情况。
也没有出现在毫无征兆没有杀意的时候被强制关机的情况。
而无邪却做了那样一个看似意味不明,却在贺舟看来不太对劲的梦,或者幻觉。
难道是他通过费洛蒙读取到了什么他自己无法解析的信息,但这个信息留在的他的脑子里,大脑通过幻觉和梦境对他进行了某些预示?
可是……
这样解释,是不是有点……
太神话故事了?
贺舟不太确定,但听无邪复述的那些场景,他总觉得不简单,就像前段时间他也经常做一些看起来充满危险且意味不明的梦一样。
况且……
贺舟把手腕上盘着的蛇扯下来,黑蛇从安睡中醒来,被他捏着吐了吐信子,眼睛里仿佛充满了迷茫,尾巴尖在他指尖拍了拍,似乎是在询问:‘你好,有事?’
贺舟却无暇理会这条蛇的动作,而是看着那双金色的瞳孔。
此时此刻,眼前的这双眼睛与他初见龙脉时,对方睁开的那双金色的瞳孔重叠了。
谁说只有蛇才是金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