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清点(1 / 1)

李锐决定后天出发去大名府。

这个决定是他在装甲指挥车里做出的,没有开会,没有讨论,甚至没有通知宗泽。

张虎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蹲在库房里用撬棍撬一箱迫击炮弹的木盖子。撬棍卡住了,他骂了一句娘,换了个角度又撬了两下,盖子弹开来。

“大名府?”张虎把撬棍插在腰带上。“带多少人?”

“一号车,两辆装甲车,一个步兵排。”李锐站在库房门口,军大衣的领子竖着。“你留下看家。”

“要是都走了,我怕那些辅兵生出其他心思。”

张虎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想说一号车高爆弹不到二十发,但这话他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了,说完之后李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

所以他换了个问题。“赵副官跟着去?”

“跟。”

“宗老大人呢?”

“不跟。他有他的事。”

张虎心里默算了一下。一辆虎式坦克,两辆装甲车,一个排三十来人。这点兵力去大名府,跟拿根竹竿捅老虎屁股差不多。

但竹竿后面挂的是八十八毫米炮管。

他没再说什么,开始逐项核对。

一号虎式坦克:八十八毫米高爆弹剩余十八发。同轴机枪弹若干。主油箱满,副油箱七成。

履带磨损中等,左侧第三节负重轮有异响,上次大头检查说是轴承进了沙子,但没有替换件。

两辆装甲车:车载机枪弹药充足。油料各满一箱。一号装甲车右前轮挡泥板被流弹打歪过,不影响行驶但颠簸路段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步枪弹、手榴弹、干粮、饮水、急救包。

张虎把清单上的每一项都用炭笔打了勾,最后在末尾写了一行字:已清点,无误。

他把清单交给李锐的时候,顺手把嘴里叼的面饼拿下来咬了一口。

“将军,我多嘴一句。杜充那边要是真跟应天府搭上了线,朱胜非那条老狐狸肯定会在背后搞事。您带着坦克去大名府,汴梁这边万一出点什么状况……”

“出什么状况?”李锐的语气跟问天气一样。

张虎咽下面饼想了想。“城里那帮人,表面上是服了,但暗地里指不定还有多少眼线。”

“吕方那个案子牵出来的线头还没全断干净,李狼的人盯着蔡河边那个渔户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网。”

“李狼盯着就行。你只管一件事。”李锐伸出一根手指。“粮。宗泽那边每天消耗多少,官仓出多少,你给我算清楚。”

“我走的这几天,汴梁的粮食帐不能乱。”

“得嘞。”张虎朗声应道。

李锐转身回了装甲指挥车。

车门关上之前,张虎听见赵香云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约是在说路线的事。

汴梁到大名府,走官道大约五百里。装甲车队的行军速度取决于路况。

宋朝的官道大部分是夯土路面,宽度够两辆马车并行。

正常情况下,坦克和装甲车走大路,一天能跑一百五十里到两百里。算上补给和休息,两天半到三天能到大名府城下。

张虎把弹药的事安排完,又去了一趟偏院。

宗泽不在。

偏院里三间正屋住满了孩子。两个女工在灶台边忙着,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粥,另一口小锅里热着切碎的咸菜。

张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最大的那个孩子是通济坊那个打铁匠的儿子,正蹲在墙角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他看见张虎身上的帆布工作服和腰间的驳壳枪,没有害怕,倒是好奇地盯着枪套看了好一阵。

“你是当兵的?”孩子问。

“算是吧。”张虎觉得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神机营的编制没什么必要。

“当兵的有饭吃?”

“有。”

孩子低下头继续画圈。

张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面饼,掰了半块放在孩子面前的地上,转身走了。

他回到库房的时候,大头正在组织辅兵往板车上装柴油桶。

“大头,坦克油箱明天上午加满。装甲车也是。另外,去步兵里挑三十个腿脚利索的,后天跟将军出发。”

大头应了一声。

张虎又叫住他。“步枪会打的有几个?”

大头挠了挠头。“上次在御街练过一回的有十来个,剩下的顶多会拉枪栓。”

“会拉枪栓就行。不用他们打仗,就是去站个样子。”

大头走了之后,张虎一个人坐在库房门口。

天阴得厉害。风从北边灌过来,带着一股子腥冷的味道。

他把文件夹打开,在弹药清单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一号车,十八发。

十八发八十八毫米高爆弹。

打大名府的城门,一发就够。

打大名府的城墙,三发足矣。

打杜充的留守司衙门,看心情。

但十八发打完了就没了。

李锐的仙法施展似乎需要金银,汴梁城里的金银已经被李锐搜刮了个底朝天。下一批金银从哪里来,张虎不知道,也不敢问。

他合上文件夹,把那半根面饼塞进嘴里嚼完。

天快黑的时候宗泽回来了。他带着两个辅兵在崇仁坊又转了一圈,登记了三户新的病户,发了三份退热散。

他走进东厢房,看见桌上的表格又添了几行新数据。

孤幼收容登记表上,第三十一个名字是“通济坊一号”。那个年轻妇人抱来的孩子。

宗泽坐下来,把那份还没写完的章程拿出来看了看。

五条写完了。他觉得还差一条。

第六条:所有孤幼登记在册后,不得以任何名义转卖、转赠、抵债。违者以军法论处。

这一条本来不用写。大宋律法里有类似的条款。但大宋律法管用的话,他也不用在这个冬天的傍晚坐在这间旧屋子里拿炭笔写章程了。

宗泽在第六条后面画了一个句号。

院子外面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

那是黑山虎在试车。明天一号虎式坦克要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检查。

宗泽把章程折好,压在龙泉剑下面。

他不知道李锐要去大名府的事。

也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