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铁司开衙的第三天,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胖,非常胖。
大冬天的穿着一件狐裘大氅,把圆滚滚的身子裹在里面,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地上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咯吱响。
他姓周,单名一个润字,汴梁城里的盐商管他叫周胖子,大名府的人管他叫周大官人。
他是杜充的白手套。
大名府七成以上的私盐生意都从他手里过,二十年下来,光是替杜充洗的银子就不下五十万贯。
这趟来汴梁不是他自己想来的,是杜充让他来的。
杜充的算盘打得响。让周胖子先来探探盐铁司的底,试试水深水浅,能谈就谈,谈崩了是周胖子的事,杜充自己干干净净,一句话都没落在纸上。
周胖子也不傻,他知道自己是被推出来当探路石的。
但杜充给他许了三成份子的甜头,三成份子就是每年多出来的七八万贯银子,这个饼画得实在太大,大到他愿意冒这个险。
况且在他看来,险也不大。
他是大名府最大的盐商,控着漕运北线最关键的三个中转码头。河北东路有一半的盐要从他的渠道走,离了他,盐铁司拿什么往下面铺货?
他觉得自己有底气。
辰时过半,周胖子迈进盐铁司大堂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颗蜜饯。
宗泽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账簿。
周胖子扫了一眼大堂的排场,又扫了一眼院子里那两挺机枪,嘴角牵了一下,把蜜饯核子吐在脚边。
“在下周润,大名府人氏。”
他没行礼,也没鞠躬,叉着手站在大堂正中间,语气里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做了三十年盐生意,从安平镇一个小贩子做到河北东路头号盐商,漕运北线的渠道是在下一条一条谈下来的。”
“宗大人设了盐铁司,在下理应配合。”
“但在下有几句话想跟大人说清楚。”
他竖起三根肥短的手指。
“大名府到汴梁的盐路,中间要过三个码头。这三个码头的脚夫、船老大、仓头,全是在下的人。”
“盐铁司要是想绕开在下自己运盐,那在下只能说,十天之内河北东路全线断盐。”
“到时候四十多万人吃不上盐,这个后果……”
“够了。”
声音从内堂传出来。
脚步声很稳,靴跟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节奏不快。
赵香云穿着那身紧致的黑色军服从内堂的门帘后面走出来,牛皮武装带勒在腰间,腰间别着勃朗宁手枪的皮套。
她左手提着一本蓝皮封面的厚册子,通汇号的暗册。
周胖子是认得暗册的。
准确地说,整个大名府做大买卖的人都知道通汇号那本蓝皮账的存在。那本账里面记着河北东路大盐商们不能见光的东西,私盐交易的走账、贿赂官员的明细、偷税漏税的数目。
但没有人亲眼见过那本账。
因为通汇号的东家陈德裕把它藏得极深。
可它现在就在这个女人的手里。
赵香云走到桌案前面,把蓝皮暗册举到与周胖子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翻开了。
“周润,大名府永通巷人,靖康元年起经营私盐。”
“名下挂着三座地下私盐仓。第一座在澶州城北十里的王家洼,存盐一千二百石。”
“第二座在滑州漕运码头的地窖里,存盐八百石。第三座在大名府南关外的废弃义庄底下,存盐两千石。”
周胖子的蜜饯核子在嘴里含不住了,掉在了地上。
“去年十月,你经王家洼仓走私青盐三百石给济州孔家,没走官引,货款八千贯,其中三千贯过了杜充的账。”
“同年腊月,你从滑州码头暗渡两船粗盐到应天府,在运河上打着官盐旗号,实际是走的陈德裕给你开的假引。”
“行了!”周胖子猛地打断她,声音发了颤。“别念了!”
赵香云把暗册合上,放在桌案上。
“周大官人刚才说,十天之内河北东路全线断盐?”
周胖子的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的后背已经湿了,狐裘大氅里面的丝绸内衬黏在皮肤上。
“这三座盐仓的位置、存量、每一笔交易的走账,盐铁司全部掌握。”赵香云拍了拍那本蓝皮暗册。“按大宋律,私盐千石以上,抄家灭门。”
“你是想继续跟我谈条件,还是想让我把这本账抄一份送到大名府府衙去?”
“虽然大名府府衙现在也不怎么管用了,但河北东路各州府的刑名官还是在的。”
周胖子后退了半步,脚下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是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老油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局面。
对方连你每一笔银子从哪来到哪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拿什么跟人家谈?拿什么讲条件?
他还想嘴硬。
“这些……这些都是陈德裕那个老东西乱记的,做不得准!”
赵香云没说话。
她把右手搭在腰间的皮套上,用拇指拨开了枪套的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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