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叫陈三,原本是大名府城外种菜的老实人。
他跪在雪地里抖得跟筛糠似的,一半是冻的,一半是吓的。
“从头说。”李锐坐在一截断柱上,手里转着那支红色炭笔。
“回将军的话,小人……小人半个月前还在大名府南门外种地。”陈三磕了个头。“后来杜大人突然下令封城,城外的百姓全不让进去了。封城第三天,城里出来一大帮兵,拿着刀逼着城外的壮丁去挖壕沟。”
“什么壕沟。”赵香云在旁边问。
“从城北到城东,挖了三道壕沟。一丈深,两丈宽。”陈三比划着。“不光挖壕沟,还在壕沟后面垒了土墙,土墙上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小人的二弟就是在挖壕沟的时候累死的,连具尸体都不让收。”
李锐没说话。
杜充在修防线。
这个缩头乌龟终于开始动了。但不是要出城打仗,而是要把大名府变成一座铁桶。
“然后呢。”李锐问。
“然后……”陈三的声音更低了。“大概七八天前,小人看到城门开了一次。从北面进来了一支骑兵,大概有个两三百人。”
“什么样的骑兵。”李锐的炭笔停了。
“穿的衣服跟大宋的兵不一样。”陈三的牙齿打着架。“毛皮的那种,脑袋上顶着个铁盔,跟脸盆扣上去似的。说的话也不是汉话……小人在城外远远看见的,感觉……感觉像是女真人。”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赵香云在旁边冷笑出了声。
“大宋的官,宁可给外族当狗,也不愿意放下手里的权力。”
李锐没有接话。他站起身走到临时作战帐篷的桌案前,铺开那张已经画满了标注的军事地图。
大名府在应天府正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两百里。中间隔着几个县城和大片荒野。
如果杜充真的勾搭上了金国残部,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不是在龟缩防守,他是在等外援。
金国主力虽然被自己在雁门关和上京全歼了,但散落在辽东和草原上的残部少说还有几千人。这些人回不了家,走投无路之下投靠大宋的地方军阀,完全说得通。
杜充给他们一个落脚点,他们给杜充提供骑兵战力。
各取所需。
李锐拿起红色炭笔,在大名府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死叉。
炭笔几乎把纸戳破了。
“不能等了。”李锐转头看着赵香云。“十万发子弹凑不齐就先不凑了。等汴梁下一批三万发复装弹运到应天府,大军即刻拔营北上。”
“三万发打大名府?”赵香云算了一下。“如果杜充真有两三百女真骑兵,加上他自己的驻军,城里少说也有五六千人。三道壕沟加土墙,坦克能推但费时间。三万发子弹打完了,后面拿什么补?”
“坦克不怕壕沟。”李锐把炭笔插回口袋。“五辆虎式的主炮够把他那三道壕沟犁成平地。步兵子弹省着用,关键时刻用机枪压制。”
他看着地图上大名府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形标注。
“让李狼先带人去。”
李锐转头看向站在帐篷角落里的李狼。
李狼一直没出声,就靠着帐篷柱子站着,整个人像一截影子。
“挑二十个人,带足干粮和狙击步枪,踩着滑雪板连夜北上。”李锐走到地图前面,用炭笔在大名府外围画了一个圈。“我要知道杜充的壕沟挖在哪,土墙修了几道,女真骑兵驻扎在城里什么位置,兵力部署全部摸清楚。”
“明白。”李狼从柱子上直起身。
“还有一件事。”李锐补了一句。“如果有机会,把他城墙上的哨兵干掉几个。让杜充知道,我的人已经到了。”
李狼点了下头,转身掀开帐篷帘子就走了。
帐篷外面的雪还在下。二十个狼卫营士兵已经在空地上列好了队,每人脚上绑着军用滑雪板,背上是装了光学瞄准镜的九八式狙击步枪,腰间挂着压缩干粮和匕首。
李狼站到队伍前面,没有训话,只是一抬手。
二十一个白色的身影踩着滑雪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北方的雪原里。
李锐回到桌案前坐下。
赵香云给他倒了杯热水。
“杜充这个人。”赵香云把水杯放在桌角。“在汴梁的时候就是个首鼠两端的东西。当初金军打过来他带头主张议和,金军退了他又跳出来抢功。现在又去勾搭女真残部,这种人就不配死在坦克炮下面,应该绑在马后面拖。”
“他死不死不重要。”李锐端起水杯。“重要的是大名府这个位置。”
大名府扼守河北要道,往北通幽州,往东连山东,往南就是应天府和汴梁。只要大名府在别人手里,他的后背就永远露着一个口子。
“等李狼的情报回来,就动手。”李锐喝了口水。“打完大名府,整个黄河以北就再也没有能挡路的了。”
赵香云正要说什么,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个通信兵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电台译文,气喘吁吁地递给赵香云。
“赵副官,汴梁发来的电报!”
赵香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将军。”她把译文递过去。“宗泽发来的。第一批三万发复装子弹已经装车出发了,押运车队共八辆马车,五十名守军护送。但车队在距离应天府三十里的黄风岭被大雪困住了,车轮陷进了雪坑,动弹不了。”
她顿了一下。
“而且,护送的士兵报告说,黄风岭周围出现了大批不明身份的武装人员,人数不详,看着不像正规军。”
李锐放下水杯。
三万发子弹。
那是他打大名府的全部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