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建国应对这些还是自如的。
针对司夫人那边,方建国只拣能说的说,针对阮甜甜的事,方建国不敢说一句假话。
他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交代了阮甜甜两次来厂里的经过:什么时候来的,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买了什么,连她吃饭用了菜碟子都说了。
他拍着胸口,用自己的性命和前程担保:阮甜甜两次来,都只在前面的办公室和财务室待过,绝对没有靠近过后面的生产车间、原料仓库和腌制区域,没有任何机会接触生产线上的产品,更不可能投毒。
审讯的人也能理解方建国对于厂子、对于这个集体、对于靠厂子吃饭的几十号工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维护和重视。
这份责任心,他们看在眼里。
但,办案人员最不需要的,就是个人情感的掺和。
他们要的是证据,是事实,是排除一切可能的风险。
张凤城的厂子,当然是受了巨大影响。
一个涉嫌“投毒”的嫌疑人,两次进入食品厂,接触了厂内人员,甚至吃了厂里的酱菜。
那这厂子生产出来的东西,还能放心吃、放心卖吗?
肯定不行啊。
必须停产,必须接受最严格的调查和检验。
张凤城被找到,得知情况后,脑子都有点懵,一阵晕乎。
是啊,阮甜甜那女人,连他刚出生的儿子都敢下手,那对厂子里的酱菜,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光是“疑似”这个可能,就足以毁掉一个刚刚起步的厂子。
但他毕竟是张凤城。
慌乱只是一瞬间,他立刻冷静下来,表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和觉悟。
他对前来调查的负责人诚恳地说:“你们是专业的!我的判断力、专业性肯定不如你们。我现在心里也乱,也怕。我恳请你们,就在这里,我把当天所有可能接触过阮甜甜的当事人,全部找来,当着你们的面问话。你们经验丰富,帮我听听,看看,把把关。我们厂子全力配合,绝不隐瞒!”
他立刻让人拿来厚厚的点名单和访客记录簿。
办案人员翻开一看,眼睛就是一亮。
方建国和张凤城搞的这套管理,太清楚了。
每天,哪些工人上班,几点来,几点走,都要自己签名、写时间,打卡记录清清楚楚。
有访客来,什么时候来的,找谁,什么时候走的,也都要登记。
最关键的是,值班室和办公室,永远保证有一个地方留人。
看似大门无人把守,其实进来条狗都知道——因为连猫狗误入都有记录,几点看到,哪位女同志发现,叫了哪位男同志帮忙驱赶,生怕它们祸害了外面晒着的菜,都记得明明白白。
很快,就翻到了阮甜甜两次来访的记录,精确到分钟。
根据记录,立刻把当天值班的小胡、财务室的会计、以及其他可能与她打过照面的工人,全部叫来,挨个分开问话。
有的在家休息,也立刻派人去叫了回来。
新厂子凝聚力不错,二十来号人,每个人都明白厂子好了自己才能好,不然一个月几十瓶酱菜的发,谁也顶不住。
大家虽然紧张,但都积极配合,有啥说啥,暂时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问完话,又开始抽查产品。
办案人员随机指定了几个批次,从仓库里取样,封存,准备带回去做更详细的检测。
最终,因为管理记录清晰完整,人员问话没有发现明显漏洞,现场初步检查也未发现异常,厂子没有当场被勒令关门,但被要求暂停一切对外销售和发货,等待进一步的检测结果。
张凤城送走调查人员,回到空荡荡的办公室,看着桌上那堆还没处理完的单据,只觉得一阵阵发愁,愁得头发都要白了。
妈啊!
账上的钱,将将够发这个月的工资,也就是第二个月的工资。
原料款还没结,一些零碎开支也等着付。
如果接下来不能对外销售,回不了款,那下个月的工资,就要打白条了!
工人们可都指望着这份工资养家呢。
一旦周转资金不够持续生产,厂子的信誉、刚刚打开的市场,可能都会因为这次停产调查而毁于一旦。
阮甜甜这个害人精!
真特么的该死啊!
张凤城一拳砸在桌子上,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和后怕。
这女人,简直就是个灾星,走到哪儿祸害到哪儿。
张凤城自打出来,真正开始独立搞事业,才算是切身体会到,一个人干事业,哪怕你自己拼尽全力、一点错都不出,也未必一定能成功。
这里头变数太多了,摇摆的情况太常见了。
因为你的事业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它需要很多人参与:厨师、服务员、采购、会计、工人、销售、合作伙伴、甚至是不相干的客人……
而每一个参与进来的人,都有可能成为一个“意外”。
这个“意外”,不一定是恶意的。
可能只是一个不经意的疏忽,一次情绪化的争吵,一句没传达到位的话,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选择。
比如,厨师今天心情不好,菜炒咸了,得罪了老顾客;采购图便宜,买了批次不太好的原料;工人在忙碌中,某个环节的卫生没做到极致;甚至,一个像阮甜甜这样,跟你的事业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因为别的缘由,也能轻易地闯进来,把你兢兢业业搭建起来的一切,推到风雨飘摇的边缘。
你防不胜防。
你无法掌控所有环节,更无法预料所有突如其来的变数。
你能做的,就是尽量把规矩定清楚,把管理做到位,把人心拢住,然后,在意外发生的时候,用最快的速度、最稳的态度去应对,去止损,去证明清白。
就像这次,他自问厂子管理已经算严格,方建国也足够尽责,可阮甜甜这个意外,还是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