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完颜玉珍(31)(1 / 1)

乾清宫的肃穆压过了清晨最后一丝微光。

殿前丹墀上的露水还未消散,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映着廊下宫灯将熄未熄的昏黄。

沉重的殿门在胤禛身后缓缓合拢,紫檀木门轴发出沉闷的呻吟,将最后一线天光隔绝在外,也将他完全投入了这片由龙涎香与权力构筑的、令人窒息的领域。

殿内十二根盘龙金柱在薄雾般的熏香中若隐若现,柱上鎏金的龙鳞在昏暗里仍泛着冷光。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唯有御座上的帝王气息如同蛰伏的巨龙,随着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殿内游走。

康熙帝的身影隐在九龙屏风投下的阴影里,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在御案上投下参差暗影,像一座座微缩的山岳。

胤禛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药味与陈年墨香的空气刺入肺腑,瞬间点燃了他精心准备的。

他撩起石青色蟒袍下跪时,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在暗淡光线里微微一颤,动作看似沉稳,实则膝盖触地的瞬间刻意带了一丝滞重。

金砖地面的寒气透过衣料渗入骨髓,与殿角冰鉴散发的凉气交织成网。

儿臣胤禛,叩见皇阿玛。皇阿玛万福金安。

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比平日低沉许多,仿佛被砂纸磨过,尾音隐没在殿梁垂下的帷幔褶皱里。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康熙的目光犹如实质,从御座高处沉沉地压在他的脊背上,那视线仿佛能穿透朝服看到内里颤抖的心脏。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鎏金自鸣钟的铜摆规律摆动,每一声都像利刃切割着凝滞的时间。

起来说话。康熙的声音终于响起,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轻微回响。

胤禛谢恩起身时,织锦靴底在打磨如镜的金砖上微微一滑,身形似乎踉跄了一下,又迅速稳住。

他并未立刻抬头,垂首立于阶下的身影被透窗的晨光拉得修长,瘦削的身形在十二间通柱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

他刻意调整呼吸,使之略显急促,肩膀也微微垮塌,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压。

“儿臣……儿臣昨夜辗转难眠……”他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刻意控制着语速,显得艰难说道:“额娘……乌雅妃娘娘骤然获罪,禁足深宫。儿臣身为亲子,心如刀绞,深知娘娘必是言行有失,触怒天颜,罪有应得。然……”

他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仿佛强忍着巨大的悲痛,随即爆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来得突兀而剧烈,胤禛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一手紧攥着胸口衣襟,指节泛白,另一手仓促掩住口唇。

他用内力逼出的细密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身体因剧烈的呛咳而颤抖不止。

透过指缝,他目光锐利地捕捉着御座上的反应。

康熙的眉头果然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一丝厌烦?

对他那“不争气”的身体,亦或是对那让他如此“伤身”的麻烦事端?

“梁九功!”康熙的声音带着不耐,“瞎了吗?还不快把四贝勒扶起来!拿水!”

“嗻!”侍立一旁的总管太监梁九功反应极快,立刻小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咳得面红耳赤、几乎喘不上气的胤禛!

又示意小太监端来温热的参茶,“贝勒爷,您小心……快,喝口水顺顺气。”

胤禛就着梁九功的手,急促地啜饮了几口参茶,喘息声渐渐平复,但脸上的潮红和眼中的血丝并未立刻褪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虚弱。

梁九功麻利地搬来一张紫檀木绣墩,胤禛这才“无力”地坐下,依旧微喘着。

康熙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带着些许疲惫开口:“朕知道你孝顺。但你看看你自己!为了那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咳!”

他似乎也被胤禛引得喉头发痒,重重咳了一声,语气愈发严厉说道:“乌雅氏她罪有应得!昨日她在朕面前还敢巧言令色,竟敢公然为乌拉那拉家那个柔则张目,说什么‘乌拉那拉氏嫡女贤良淑德,堪为胤禛良配’!还妄图让朕收回成命,将柔则指给你做嫡福晋!你说说,这是为人母该做的事吗?!她把朕的旨意当成了什么?又把你的身体当成了什么?!”

康熙越说越气,混账!康熙突然暴喝,手掌重重拍在紫檀御案上。

案头青铜貔貅镇纸弹起半寸,青玉笔架上悬着的狼毫笔齐齐震颤,朱砂墨碟里溅出的红点如血珠般渗进宣纸。

殿角更漏的水滴声倏然中断,仿佛被帝王的震怒惊得噤了声。

胤禛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这消息狠狠击中,随即颓然地低下头,更深地埋进阴影里。

他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死寂,沉重的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过了好半晌,胤禛才像是费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泛着可疑的红,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哑破碎,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和深切的疲惫:“额娘……额娘她……竟是为了……柔则……”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喃喃重复着:“嫡福晋……嫡福晋……”

他的话语仿佛从齿缝间生生挤出,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重、极沉,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碾磨顽石,字字砸落在地,带着沉闷的回响。

又带着一种被戳破幻梦般的绝望。

他猛地停住脚步,身体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双原本黯淡无神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后又骤然扩张,像是被某种可怕的记忆击中。

他的嘴唇颤抖着,牙齿不自觉地咬紧下唇,渗出丝丝血痕。

额角的青筋暴起,太阳穴突突跳动,整张脸因极度的情绪波动而扭曲变形。

那目光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复杂情绪——有如深渊般不见底的绝望,困兽犹斗般的垂死挣扎,最后竟化作一道破釜沉舟的决绝光芒,仿佛即将坠崖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时的疯狂与执着。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而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