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完颜玉珍(45)(1 / 1)

而索绰罗氏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躬身姿态,连旗头上垂下的流苏都纹丝不动。

屋内熏香袅袅,是胤禛惯用的沉水香。

苏培盛捧着锦盒退到博古架旁,紫檀木座钟的鎏金指针走着细碎的声响。

胤禛既未让二人落座,也未端起茶盏,谈话的气氛就这样维持在一种微妙的疏离与可控之中,像极了案几上那方镇纸压着的宣纸——看似平静,实则暗含张力。

费扬古闻言连忙躬身应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说道:“奴才明白。奴才别无他意,只盼侧福晋和弘晖阿哥一切安好。”

他双手紧攥袖口,指节微微发白道:“新妇入门,亦是希望能尽心侍奉,和睦家宅。”

说罢,他悄悄侧身,借着衣袖遮掩给索绰罗氏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索绰罗氏会意,莲步轻移上前。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净的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步摇,既不显张扬,又不失体面。

只见她双手交叠置于腰间,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之后,平静道:“妾身索绰罗氏,叩见四贝勒爷。”

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平稳:“妾身初入乌拉那拉家门,必当恪守本分,晨昏定省,侍奉老爷,善待府中上下。”

说到此处,她微微抬眼,目光恰到好处地停在胤禛衣襟的盘扣处,淡定说道:“听闻侧福晋为爷诞育麟儿,妾身亦深感欣喜。”

她示意身后的丫鬟捧上两个描金漆盒说道:“备了些长白山的老参和燕窝给侧福晋补身子,另有一套和田玉雕的九连环给阿哥把玩。粗陋之物,万望贝勒爷与侧福晋莫要嫌弃。”

胤禛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摩挲,目光在索绰罗氏低垂的眉眼间巡视片刻。

这个新任乌拉那拉夫人倒是比想象中更为通透,既表明了安分守己的立场,又懂得通过宜修母子示好。

他微微颔首:福晋有心了。宜修那里,本贝勒会转达。

殿内沉水香袅袅升起,在三人之间织就一层薄纱。

胤禛忽而将茶盏往案上一搁,青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声。

他目光如刀,直刺费扬古道:“府中后宅安稳,于外朝亦是助力。”

语速刻意放慢,每个字都似有千钧:“统领大人能妥善处理家事,很好。”

费扬古后背一凉,立刻领会其中深意。这是要他管好新夫人,管好乌拉那拉家后院,让宜修在四贝勒府无后顾之忧。

他连忙深深作揖:“奴才定当谨记贝勒爷教诲,绝不让家事烦扰侧福晋。”

这场不足半炷香时间的会面,在三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中结束。

索绰罗氏临走时又行了一礼,步摇纹丝不动,显是受过严格教养。

她带来的礼物静静躺在案上,像一枚精心布下的棋子——通过宜修母子这根脆弱的纽带,重新维系乌拉那拉家与四贝勒府之间那摇摇欲坠却仍有利用价值的联系。

三日后,逸云院。

剪秋捧着礼单轻声念道:“百年野山参两支,血燕盏一盒,赤金嵌红宝石长命锁一件,苏绣百子图襁褓一套...”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宜修倚在窗边美人靠上,指尖一片海棠花瓣正随风打着转。

她听着这一长串名贵物件,忽然轻笑出声:“这位索绰罗福晋,倒是比觉罗氏大方得多。”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投下细碎光影。

那套送给弘晖的长命锁在锦盒中熠熠生辉,锁面长命富贵四个篆字旁边,刻意錾着小小的乌拉那拉家徽。

主子,这些...剪秋欲言又止。

宜修将花瓣碾碎在指间,橘红色的汁液染上葱白的指尖,像一抹褪色的胭脂。

都登记入库吧。她转身时裙裾纹丝不动,仍是完美无缺的侧福晋仪态!

宜修淡定道:“去库里取那匹御赐的云锦和海南沉香,给阿玛和...索绰罗福晋送去。”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添一对翡翠镯子,要水头足的。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艳,一如她当年入府时的光景。

父女之情?

早在额娘病逝那夜就随着纸钱烧尽了。

如今这些厚礼,不过是权力棋盘上心照不宣的交换——她接受这份,就像接受当年那碗嫡母暗中下药的那般从容。

毕竟在这阿哥后院里,有时候表面的和睦比撕破脸更有价值。

剪秋正要退下,忽听宜修又轻声道:把长命锁给弘晖戴上吧。她望着庭院里嬉戏的乳母和婴孩,眼底泛起一丝真实的温柔,“到底是...外祖家的一片心意。”

锦书暗度,情愫悄然滋长……

春意渐浓,四贝勒府内苑的桃花开了又谢,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小径上,像是铺了一层柔软的锦缎。

胤禛因着的口谕和康熙帝有意无意的庇护,暂时远离了朝堂的风口浪尖,倒得了不少闲暇时光。

每日里不过是在书房批阅些无关紧要的折子,或是在庭院中漫步沉思,倒也清静自在。

暮春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随风轻摆,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落在书案上。

胤禛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前,修长的手指捻动着一串新得的菩提子佛珠。

那佛珠颗颗饱满均匀,呈现出温润的蜜蜡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上品。

佛珠转动时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佛珠上,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云峰寺那惊鸿一瞥后,那个清丽的身影在心底悄然留下了印记。

又想到皇阿玛赐婚的完颜氏玉珍,即将成为自己的嫡福晋。

记忆中她的样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沉静通透的眼睛分外清晰,像是能看透人心似的。

忽然停下捻动佛珠的动作,胤禛从案旁取出一块质地温润的紫光檀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