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完颜玉珍(52)(1 / 1)

寅正三刻,琼华院内室。

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际只透出一点蟹壳青的微光,恍若被水洇开的淡墨,在云翳间若隐若现。

值夜的宫灯烛火已调暗,鎏金灯架上垂落的珊瑚流苏在穿堂风中轻颤,将摇曳的光影投在织金地毯的缠枝莲纹上。

西窗棂隙间漏进一缕晓风,带着御沟边初醒柳芽的清气,拂动了床帷内未收的安息香残烟。

寝殿内弥漫着沉水香与昨夜残留的、若有似无的旖旎气息,被窗外渗入的晨风悄然吹散。

胤禛倏然睁开眼,意识瞬间清明。

臂弯里是温软细腻的触感,鼻息间萦绕着清冽的冷梅香——那是玉珍独有的气息。

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在枕边人沉静的睡颜上。

墨色长发如云铺散,衬得她肌肤胜雪,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瓣还带着一丝被滋润后的嫣红。

昨夜的痴缠与满足感尚未完全消散,此刻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一种奇异的、混杂着强烈占有欲与得偿所愿的餍足感,在他胸腔深处无声激荡。

他终于将她牢牢握在掌心,名正言顺。

帐外传来苏培盛压得极低的叩门声,带着十二分的恭谨说道:“爷,卯初了,该起了。”

胤禛的目光在玉珍脸上流连片刻,终是小心地将手臂从她颈下抽出。

细微的动作惊扰了她,玉珍眼睫轻颤,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带着水汽,迷蒙地望向他,随即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让胤禛的心尖也跟着微微一荡。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带着薄茧的指腹极轻地拂过她微蹙的眉心,昨夜情浓时她便是这般无意识地蹙着。

玉珍颊边飞起红霞,轻轻拉高了锦被。

胤禛收回手,眸色深沉,起身的动作利落干脆。

厚重的帐幔被无声掀开,早已候在外间的听琴、入画带着平安喜乐四位小丫鬟,平儿…喜儿…捧着温水、巾帕鱼贯而入,垂首敛目,行动间悄无声息。

内室瞬间被更明亮的烛火照亮。

厚重的猩红帐幔被一双素手无声掀起,鎏金帐钩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早已在外间静候多时的听琴、入画两位大丫鬟,领着平安喜乐四位小丫鬟,平儿捧着鎏金铜盆,喜儿托着素锦巾帕,众人捧着梳洗之物鱼贯而入。

她们低眉顺目,莲步轻移,连衣袂摩挲声都几不可闻,只在青砖地上投下一串浅浅的影子。

听琴跪在榻前,将温热的帕子轻轻敷在她手上。

暖意驱散了晨起的微凉。

胤禛已站在巨大的紫檀木雕祥云纹镜架前,由两个小太监服侍着更衣。

石青色的缂丝蟒袍一丝不苟地裹住他颀长挺拔的身躯,玉带扣紧,透出皇子特有的矜贵与威严。

他并未看向镜中的自己,深邃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仆役,落在妆台前的玉珍身上。

玉珍正对镜梳理长发,螺子黛在她指尖悬停,似在斟酌眉形。

镜面映出她姣好的侧脸和身后胤禛沉静的身影。

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器物轻微的磕碰声。

就在这时,胤禛低沉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今日戴这对吧。”

苏培盛立刻捧着一个打开的紫檀木匣上前,里面正是那对光华内敛、触手生温的血玉镯。

胤禛亲自取出一只,走到妆台旁,执起玉珍纤细的手腕。

温润的血玉镯滑过肌肤,轻轻套入皓腕,与肌肤相贴,瞬间染上她的体温,红得愈发灼目,仿佛昨夜那燃烧的印记被具象化地烙印其上。

玉珍抬眸,从镜中迎上胤禛的目光。

他眸色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审视,有满足,有更深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镯身,仿佛在确认某种归属。

胤禛内心深思道:‘血玉认主,人也认主。

完颜家……祖父完颜巴克什,礼部左侍郎,门生故旧不少;父亲完颜阿楚珲,礼部郎中,位置不高却清贵;大伯完颜额尔赫外放三品,实权在握……

这门亲事,比乌拉那拉氏那个空有爵位却无实权的五品佐领强太多了。

费扬古……哼,德妃想用乌拉那拉家的女儿绑住我?柔则?宜修?不过棋子罢了。

若非当初在云峰寺……(脑海中闪过桃林纷飞的花瓣下,少女惊慌转身时惊鸿一瞥的侧影,以及腕间那抹随风飘动的五色丝绦)

……错认了人,差点误了大事。

好在,老天终究待我不薄。

玉珍……既是心之所念,亦是势之所需。自污?被后院女子算计?

呵,这“弱点”恰到好处。一个被生母逼迫、为情所困、甚至不惜用点‘小手段’也要娶心上人的皇子……

皇阿玛眼中,怕比那些锋芒毕露、结党营私的兄长们,更‘无害’些吧?

乌雅氏……你越是想掌控,我越要让你看到你想看到的‘顺从’。玉珍入府,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

玉珍并未言语,只是看着镜中腕上那抹刺目的红,又抬眸望进胤禛深不见底的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弧度。

她拿起那支点翠嵌红宝的并蒂莲簪,稳稳簪入发髻。

胤禛的目光在她发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苏培盛捧来了朝冠,赤金累丝打造的凤凰振翅欲飞,九颗东珠缀成的流苏璀璨夺目。胤禛接过,亲自为玉珍戴上。

沉重的冠冕压下来,珠玉流苏轻晃,碰撞出清脆的微响。

他修长的手指调整着冠冕的位置,指尖不经意拂过她光洁的额角和鬓边碎发,动作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细致。

“好了。”他声音低沉,退后一步,目光在她盛装的身影上流连,仿佛在欣赏一件终于归位的稀世珍宝。

玉珍在听琴的搀扶下缓缓起身,宽大的正红色吉服袍逶迤垂落,衣袂间金线绣制的鸾凤纹样在跃动的烛光下流转生辉,每一道金丝都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随着她的动作在锦缎上翩然舞动。

那顶镶嵌东珠的朝冠垂下的金流苏微微晃动,与衣袍上的金绣交相辉映,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而尊贵的光晕里。

殿内侍立的宫人们都不由自主地垂下眼帘,不敢直视这份属于嫡福晋的威仪与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