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完颜玉珍(82)(1 / 1)

永和宫的惊雷与沁芳楼的尘埃落定,并未在四贝勒府掀起持续的波澜。

宫墙内外的暗涌被厚重的青砖朱门隔绝在外,连檐角蹲守的脊兽都仿佛敛去了狰狞。

胤禛以铁腕手段将一切痕迹抹平,府内上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仆役们行走时连衣料摩擦声都刻意放轻,生怕惊动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

琼华院成了整个贝勒府最坚固的堡垒,也最宁静的孤岛。

院墙外新增的十二名带刀侍卫如铜浇铁铸般伫立,檐下新悬的鎏金铜铃在风中竟不闻声响——原是内务府特制的哑铃,唯恐惊了福晋安胎。

胤禛仿佛将所有的雷霆余威都化作了守护的屏障,严密地笼罩在玉珍和她日益隆起的腹部之上。

连院中那株百年海棠都被细心地缠上软绸,防着落花坠地惊了主子。

他几乎推拒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入宫点卯、去户部处理公务,以及按例向康熙帝和名义上已形同虚设的乌雅妃请安外,其余时间尽数耗在了府中。

那些递到门房的拜帖在苏培盛手中过不了三息就会被退回,连八阿哥府上送来的红参都被验了七遍才收入库房。

书房里堆积如山的公文,常常被他移至琼华院的外间处理。

黄花梨案几上,奏折与安胎药方泾渭分明地各据一方。

苏培盛带着心腹小太监们轻手轻脚地穿梭,连研墨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内室安眠。

新换的松烟墨特意掺了安神的沉水香,在宣纸上洇开时带着淡淡的宁神气息。

胤禛处理公务时,眉宇间是惯常的冷峻与专注,但每隔半个时辰,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穿透内室的珠帘。

珊瑚珠串在晨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隐约可见那道倚在软榻上,或看书、或做女红、或闭目养神的温婉身影。

只有确认她安然无恙,眉心的刻痕才会略微舒展。

这时小厨房新熬的雪梨枇杷露恰好送到,白瓷盏底压着张杏黄笺子,记录着从采摘到呈递的十八道工序。

高无庸。胤禛搁下朱笔,狼毫在青玉笔山上轻磕的声响让外间伺候的高无庸立刻躬身趋近。

窗外巡逻的侍卫默契地放轻了脚步,连树梢的雀儿都识趣地噤了声。

奴才在。

琼华院内外,再加派一队暗哨,十二个时辰轮值,不得有丝毫懈怠。

胤禛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新换的软缎包边,那是怕福晋走动时磕碰特意添置的,所有进出人员,包括采买、浆洗、乃至送水送炭的粗使,一律严查三代,登记造册,每日核验。福晋入口的汤药、膳食,从食材采买到烹煮呈送,全程由王太医指定专人负责,每一道工序都需两人以上经手、签字画押,试毒银针、活物试吃,一步不可省。

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十余条新增的规矩。

高无庸躬身接过时,瞥见最后一条竟写着夜间当值者需着软底靴,每更轮换必以薄荷油提神。

府中各处,尤其是靠近琼华院的路径,每日清扫三次,务必纤尘不染,绝不可有半点湿滑或异物。

胤禛忽然起身走向窗边,目光落在回廊转角新铺的羊毛毡毯上,若有任何可疑之处,无论大小,即刻报我,宁可错查,不可放过!

嗻!奴才遵命!定当安排得滴水不漏!高无庸额头沁出细汗,袖中手指飞快掐算着需要新增的人手。

他深知,主子爷这是将福晋和未出世的小主子们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半月前那个打碎药盏的粗使丫头,如今还在庄子上做着哑巴绣娘。

胤禛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内室。

珠帘微动,玉珍正由入画扶着,缓缓起身。

侍女的手腕上新添了串赤金铃铛,行动时却诡异地不发声响——原是里头塞了棉絮。

阳光透过明净的琉璃窗棂,洒在她身上,勾勒出腹部那圆润饱满、孕育着双生生命的弧度。

月白缎子寝衣下,隐约可见轻微的胎动,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她侧脸温润,眉眼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小腹。

案几上摊开的《诗经》正停在《麟之趾》篇,镇纸压着的信笺上是胤禛晨起时默写的身怀六甲双麟儿七个字。

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光辉,连窗台上新供的并蒂莲都似被这气息感染,开得愈发娇艳。

胤禛冷硬的心底,仿佛被这光辉悄然熨帖,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安定。

他收回目光时,瞥见多宝格上新摆的珐琅盒——里头装着王太医昨日呈上的安宫养荣丸,蜡封上还留着验毒的银针痕迹。

重新拿起一份奏报,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终究是柔和了几分。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侍卫们沉默地撑开油纸伞,在琼华院四周连成一道移动的屏障,将风雨严严实实挡在了世界之外。

胤禛却突然停笔,陷入沉思中……

除了玉珍和她怀有身孕之后的府中诸事,胤禛心中还牵挂着另一处——宫中的十四阿哥胤禵。

自德妃乌雅氏被彻底幽禁后,永和宫朱红色的大门就再未开启过,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再艳,也无人欣赏,整座宫殿如同死地,连往来巡视的侍卫都刻意放轻了脚步。

十四阿哥骤然失去了生母的庇护和日常的关怀,虽因告发之功未被牵连,但宫里的奴才最是势利眼。

这些时日,胤禛忙于整顿四贝勒府,不得空闲,但也不止一次听闻,阿哥所的膳房送往送去给十四阿哥膳食越来越凉,内务府拨去的炭火也越来越少。

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阉人们,难保不会觉得这位年轻的皇子失了靠山,暗中怠慢甚至欺凌。

这日寅时,胤禛在贝勒府书房批阅公文时,苏培盛悄声禀报:贝勒爷,昨儿夜里阿哥所的小顺子偷偷来报,说十四爷染了风寒,可太医院的人拖到今早才去瞧......

砚台里的墨汁突然溅出几点,在纸上晕开刺目的黑。

胤禛握着毛笔的手紧了紧,眼底闪过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