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云从地窨子回来,看见赵海霞坐在炕上,面前摊着那张录取通知书。他脱了外套,在炕沿坐下,拿起通知书看了看。
“九月一号报到。”他说。
赵海霞点点头。
陈云把通知书放下,说:“到时候我送你去。”
赵海霞抬起头,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姐夫,我……”陈云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好好学,学出来,回来给屯里人看病。”
赵海霞点点头,眼泪掉下来,赶紧擦掉。
韩玉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赵海霞。
赵雪梅抱着陈安进来了,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在赵海霞身边坐下,说:“到了县里,好好吃饭,别省着。”赵海霞点点头。
“天冷了多穿点,别冻着。”赵海霞又点点头。
“有啥事就给家里写信。”赵海霞再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赵雪梅伸手给她擦掉,自己眼圈也红了。
陈云看着她们,没说话。
第二天,赵海霞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没几件,叠好了放进包袱里。书多,那几本医书翻得都卷了边,她一本一本摞好,用绳子捆上。韩玉在旁边帮忙,把包袱系了一遍又一遍。
“小霞姐,你走了,谁教我认字?”韩玉小声说。
赵海霞看着她,说:“你自己看,有不认识的字,等我回来问我。”
韩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几天,赵海霞走到哪儿,韩玉就跟到哪儿。喂猪跟着,喂鸡跟着,做饭也跟着。赵海霞笑她:“你跟我这么紧干啥?”韩玉不说话,就是跟着。
李虎也来了,站在院子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赵海霞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啥?”
李虎挠挠头:“听说你要去县里上学了?”
赵海霞点点头。
李虎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笔记本,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赵海霞接过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两块钱。
“你干啥?”赵海霞抬头看他。
李虎脸红了,说:“给你路上买点吃的。”赵海霞把钱塞回去,把笔记本留下。“钱不要,本子我收了。”
李虎拿着那两块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啥。赵海霞转身进屋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等我回来,教你认字。”李虎愣了一下,笑了,使劲点头。
八月三十,陈云套上马车,送赵海霞去县里。
天没亮,赵雪梅就起来了,煮了一锅饺子。赵海霞吃了几个,吃不下。赵雪梅把剩下的装在饭盒里,塞进她包袱。“路上吃。”赵海霞点点头。
韩玉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不说话。赵海霞走过去,抱了她一下。“好好看书,等我回来检查。”韩玉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陈安在赵雪梅怀里,睁着眼睛,看着姨,嘴巴咧着,不知道笑啥。
赵海霞摸摸他的脸,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慢慢往屯口走。赵海霞回头看了一眼,她们还站在门口。韩玉在哭,赵雪梅抱着孩子,也在擦眼睛。大黑蹲在旁边,看着马车,叫了两声。
赵海霞转回头,没再看。
陈云赶着车,也没说话。马车走在土路上,轮子碾出两道印。太阳刚升起来,照在两边的庄稼地上,苞米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
赵海霞坐在车上,看着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夹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她看了很久,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姐夫。”她叫了一声。
陈云回头看她。
“等我学出来,回来给屯里人看病,不收钱。”
陈云看着她,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赶车。马车走在土路上,摇摇晃晃的。赵海霞靠在车板上,看着天上的云,一朵一朵的,慢慢往南飘。
到了镇上,坐上去县里的班车。陈云帮她把包袱和书搬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让她坐下。
“到了给家里写信。”陈云说。
赵海霞点点头。
车开了,赵海霞趴在窗户上,看着陈云站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她坐好,把包袱抱在怀里,里面有钱、有衣服、有书、有那个笔记本。车摇摇晃晃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赵海霞看着窗外,眼泪又下来了。
她擦掉,又下来了。
再擦掉,还是下来了。
到了县里,天已经快黑了。赵海霞找到卫校,报了到,分到宿舍。六个人一间,上下铺,她睡上铺。同屋的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聊天,她插不上话,就坐在床上,把包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书码在床头。
那个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
晚上,她躺在铺上,听着外头的声音。县城的夜里不安静,有汽车声,有人声,远远近近的。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枕头底下的笔记本硌着脸,她把它抽出来,抱在怀里。封面上“为人民服务”那几个字在月光下看不清。她闭上眼睛,想着屯子,想着姐,想着姐夫,想着陈安,想着韩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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