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梅看着圈里那三只小鹿,又看了看陈云。“又抓了三只?”
“嗯。”陈云把陈安举高了,让他看鹿,“你爹厉害不?”
陈安不会说话,但拍着手笑。赵雪梅也笑了。
晚上,陈云坐在炕上,拿纸笔算账。两个大棚的木料和薄膜,花了一百二十块。
葡萄苗没花钱,是陈桃从农技站申请来的试验苗。菜籽花了十五块。鹿圈扩建花了三十块。猪圈没花钱,是王铁牛自己动手修的。加上之前借的一百五十块,总共花了三百出头。他把账本合上,在炕沿上敲了敲。
赵雪梅从灶房进来,手里端着碗红糖水。“喝点,暖暖。”
陈云接过来,喝了一口。红糖是赵海霞从县里寄回来的,说学校发的,她没舍得喝。陈云知道她发的什么,学校哪会发这个,是她自己买的。他没说破,把碗递给赵雪梅,让她也喝一口。
赵雪梅摇摇头,说不甜。陈云说甜的,你尝尝。赵雪梅抿了一口,说还行。
“雪梅。”陈云把碗放在炕桌上。
“嗯?”
“账算过了。今年这两棚葡萄,按去年的价,能卖一千五。菜棚少说也能卖五百。鹿茸能卖三百,猪能卖两百。加起来两千五。”
赵雪梅看着他,没说话。
“刨去成本,还了债,还能剩一千。”陈云说,“一千块。”
赵雪梅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么多?”
陈云笑了,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明年会更多。后年更多。”
赵雪梅靠着他,没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大黑趴在门口,三小只挤在它身边。鹿圈里,新来的三只小鹿还缩在角落里,但老鹿已经凑过去了,嗅了嗅它们。猪圈里,黑妞哼哼了两声。菜棚里,种子正在发芽。葡萄棚里,新苗正在扎根。
陈云抱着赵雪梅,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明年的这个时候。
三月底,天暖了。
院子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地皮泛着黑,踩上去软绵绵的。大黑领着三小只在墙根下晒太阳,小灰趴在母亲肚子上,眯着眼睛打盹。猪圈里的黑妞哼哼唧唧地拱着圈门,王铁牛说它快生了,这几天得盯着。
陈云蹲在大棚里看葡萄苗。苗蹿得高,叶子巴掌大,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陈桃说今年墒情好,底肥足,苗比去年壮。陈云摸了摸叶子,滑溜溜的,带着一股青气。
赵雪梅抱着陈安从大棚外面探进头来。“当家的,吃饭了。”
“来了。”陈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赵雪梅没走,抱着陈安站在那儿看他。陈安已经会认人了,看见陈云就伸手够,嘴里“啊啊”地叫。
“你儿子叫你呢。”赵雪梅说。
陈云走过去,把陈安接过来。陈安揪着他的领口,使劲往嘴里塞,啃得都是口水。“你啥时候长牙?”陈云掰开他的嘴看了看,光秃秃的牙床,啥也没有。陈安不乐意了,嘴一瘪要哭。
“你别惹他。”赵雪梅把孩子接回去,拍了两下,陈安又笑了。
“这小子,脾气大。”陈云跟在后面往家走。
“像你。”
“我脾气好着呢。”
“好个屁。”赵雪梅头也不回。
陈云笑了,快走两步,从她手里把陈安抢过来,举在头顶上。陈安咯咯笑,手舞足蹈的。
“你慢点!”赵雪梅在后面追。
进了院子,韩玉正蹲在鸡窝前捡鸡蛋。她一个一个地摸,温热的放进篮子里。
看见陈云他们进来,站起来说:“雪梅姐,今天捡了八个!”
赵雪梅接过去看了看,鸡蛋个头不小,壳色匀净。“留着,明天给陈安蒸蛋羹。”
韩玉点点头,把鸡蛋放好,又去灶房忙活了。这丫头话不多,但眼里有活,灶台擦得锃亮,碗筷摆得整整齐齐。赵雪梅说她比小霞在家时还利索。韩玉听了,脸红了,低头不说话。
吃饭的时候,赵海霞从县里来了信。
邮递员在屯口喊了一嗓子,韩玉放下碗就跑,跑了一半又回来,不好意思地说:“我、我去拿信。”赵雪梅笑了,说去吧。
韩玉跑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攥着信,脸跑得红扑扑的。她把信递给赵雪梅,自己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信。
赵雪梅拆开信,念出来。
赵海霞说学校组织实习了,她在县医院内科,天天跟着护士长查房,打针换药都学会了。说食堂的饭还行,就是没有家里的香。说想陈安了,让姐给她寄张照片。说让韩玉好好看书,等她回来检查。
信的末尾画了个小人,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手里举着针筒。旁边写着:赵护士,加油。
赵雪梅把信折好,韩玉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小霞姐瘦了没?”她问。
“信上没说。”赵雪梅说。
“肯定瘦了。”韩玉把信叠好,放进口袋里,“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
陈云夹了一筷子菜,说:“等她回来,给她炖肉吃。”
韩玉点点头,端起碗吃饭,吃得比平时快。赵雪梅看了陈云一眼,陈云摇摇头,意思是别说了。
下午,李虎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探着头往里看,看见赵海霞不在,又缩回去了。韩玉正好出来倒水,看见他。
“你找谁?”
“不、不找谁。”李虎挠挠头,“我找陈云哥。”
“陈云哥在大棚呢。”
“哦,那我去找他。”李虎转身要走,又站住了,“那个……小霞来信了?”
韩玉看着他,说:“来了。”
“她说了啥?”
“说实习了,在县医院,挺好的。”
李虎点点头,还想问啥,又不好意思。韩玉看出来了,说:“信上没提你。”
李虎脸红了,转身就走。韩玉在后面喊:“她也没提别人!”
李虎走得更快了。
陈云在大棚里看见了这一幕,没说话。等李虎过来了,他问:“找我有事?”
李虎搓着手:“陈云哥,我想问问,小霞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信上没写。”
李虎哦了一声,蹲在地头,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陈云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想她,就给她写信。”
“我、我不会写。”
“找人代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