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盯着。”楚曜灵说:
“不要打草惊蛇。”
燕拭光点了点头。
苍遗使团进京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飘飘扬扬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屋顶和树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楚帝没有亲自出迎,派了二皇子和礼部尚书去城门口迎接。
楚帝觉得自己这样已经很给苍遗使团面子了。
楚曜灵没有去城门口,她站在瑶华殿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伸手接了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化成一滴水。
“殿下,您不去看看吗?”
阿鸾站在旁边,裹着厚厚的棉袄,还是冻得直哆嗦。
“听说使团的队伍可长了,一眼望不到头。”
“不去。”楚曜灵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回了屋:“明天宫宴上就见了。”
第二天一早,楚曜灵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去太和殿参加迎接使团的朝会。
太和殿里站满了人,文官武将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宽的通道。
楚帝高坐龙椅之上,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头戴冕旒,看起来威严庄重。
苍遗使团从殿外走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苍遗礼部尚书耶律信,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留着浓密的胡须,走路虎虎生风。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随行官员,个个穿着皮毛大衣,腰佩弯刀。
赫连珈懒洋洋地走在最后面。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皮毛长袍,头上戴着苍遗公主的银冠,银冠上镶嵌着红宝石和绿松石,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楚曜灵站在公主宗亲的位置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
赫连珈走到大殿中央停下来。
赫连珈带着使团行了个苍遗的跪拜礼,右手抚胸,单膝跪下。
楚帝说了些场面话,欢迎使团来访,希望两国世代友好。
耶律信也说了些场面话,说是奉可汗之命,前来问候大楚皇帝陛下。一来一往,客客气气。
楚曜灵一直看着赫连珈。
赫连珈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回答楚帝问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挑不出一点毛病。
朝会结束后,楚帝在太和殿设了午宴。
说是午宴,其实只是走个过场,正式的宫宴在晚上。
楚曜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旁边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她的目光时不时地扫向赫连珈的方向。
赫连珈坐在苍遗使团的位置上,和耶律信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看起来从容自在,好像不是第一次来楚国,好像在这里待了很久。
午宴散了之后,楚曜灵走出太和殿,站在廊下。
阿鸾跟在后面,小声说:“殿下,您不去找那位公主说说话吗?”
“不去。”楚曜灵看着天上还在飘的雪:“晚上宫宴上见。”
楚曜灵转身回了瑶华殿换了衣裳,有些百般无赖地躺在贵妃椅上,又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看着赫连珈,其实楚曜灵有好多的话想问。
她想问自己身上的毒真解不了?瑞阳身上的毒到底是不是鬼魍?
楚曜灵放下书站起来走了两步。
她想起燕拭光说的话,德妃私下见了苍遗的人。
如果德妃和苍遗的人有联系,那这次使团来访就没那么简单。
也许她该找个机会,单独和赫连珈谈谈。
窗外的鹅毛大雪越下越大,几乎覆盖了整座宫殿。
楚曜灵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树枝弯了下来。
阿鸾端着姜汤进来,放在桌上,一阵阵冒着白烟。
“殿下,喝碗姜汤暖暖身子。”
楚曜灵端起碗喝了一口,姜汤又辣又烫,辣得她眼睛都红了。
阿鸾吓了一跳,连忙递帕子过来:“殿下怎么了?可是烫着了?”
楚曜灵接过帕子擦了擦眼睛,把碗放下了。
“殿下,您哭了?”阿鸾小心翼翼地问。
“姜汤太辣了。”
阿鸾不信,但她不敢说。
殿下说姜汤辣就是姜汤辣,她一个当奴婢的,哪有资格反驳。
楚曜灵坐回椅子上,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这次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地咽,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浑身暖和起来。
晚上,宫宴在太和殿举行。
殿内灯火通明,乐声悠扬。
楚帝坐在主位,德妃坐在他旁边,一身紫色的宫装,头上的凤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赵皇后不在,她的位置空着,德妃作为楚帝最心爱的女人,如今是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楚曜灵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左边是德妃,右边空着。
空位是留给赫连珈的。她看着那个空位,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裙角。
赫连珈从殿外走进来,换了一身红色的苍遗礼服,比白天那件白色的更华丽,宽大的袖口镶着白色的皮毛,裙摆上绣着金色的花纹。
她的银冠换了,换成了一个金色的,上面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走一步晃一下,晃得人眼花。
她走到楚曜灵旁边停了下来。
赫连珈瞥了楚曜灵一眼,有些兴奋,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又被她死死给按下去了。
随后赫连珈不动声色地冲楚曜灵眨眨眼,很快又收了回去,这才在楚曜灵旁边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好像她本来就坐在这里。
“太仪,你瘦好多了。”赫连珈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胖了。”楚曜灵的声音也低。
赫连珈瞪了她一眼,楚曜灵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宫宴开始之后,丝竹阵阵之声不断响起。
楚帝举起酒杯敬酒,苍遗的使团连忙回敬。
一套流程走下来,都用了小半个时辰。
楚曜灵和赫连珈坐在那里,当着众人的面客客气气的,偶尔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
谁看了都觉得太仪公主和苍遗公主只是普通的外交应酬,不算亲近,也不算疏远。
但楚曜灵知道,不是的。
她的手在桌下被赫连珈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那个触感又短又轻,像一片雪落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