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厂开了三天,灾民的情绪稳住了不少。
每天早晚两顿粥,虽然稀,但能吊着命。
楚曜灵每天都去粥厂,亲自舀粥,亲自发干粮。
灾民们渐渐认识了她,有的叫她“公主殿下”,有的叫她“活菩萨”。
她听到“活菩萨”这个叫法,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四天,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半夜开始下,到天亮的时候,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风也大,刮得人睁不开眼睛,走在街上像被人推着走。
粥厂照常开锅,但来的人少了很多。有些灾民住在城外,雪太大,过不来。
楚曜灵站在粥厂棚子下面,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眉头皱了起来。
“燕拭光。”
“臣在。”
“你带一队人,去城外看看。那些过不来的灾民,把粥给他们送过去。别让人饿死在雪地里。”
燕拭光应了一声,点了一队人,推着车,冒着雪出了城。
雪实在太大了,导致车轮都陷进雪里,推不动。
士兵们就一人扛一桶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燕拭光走在最前面,身上落满了雪,像个雪人。
楚曜灵站在棚子下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站了很久。阿鸾给她披了一件斗篷,她也没反应。
“殿下,您进去歇会儿吧。这儿有奴婢盯着。”玉英在旁边说。
楚曜灵摇了摇头。“本宫不冷。”
她嘴上说不冷,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
阿鸾急得不行,又不敢硬拉她进去。最后还是唐寒江来了,说有几个乡绅的粮送到了,请她去清点,她才转身回了县衙。
乡绅们还算守信用,说三天之内送到,第三天下午就陆续送到了。
一千石的、八百石的、五百石的,加起来四千多石,堆在县衙后面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楚曜灵让人一一过秤,登记造册,一斤都不差。
“唐大人,这些粮够撑多久?”楚曜灵站在粮堆旁边,看着那些麻袋。
“省着吃,能撑一个月。”唐寒江算了算。“加上朝廷后续拨的粮,撑到开春应该没问题。”
“开春就好了?”楚曜灵转头看着他。
唐寒江沉默了一下:“开春雪化了,路通了,南边的粮就能运过来了。地也能种了。只要能种地,就饿不死人。”
楚曜灵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知道唐寒江说的“饿不死人”是什么意思。
饿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只要能撑到开春,就能活下去。至于能活多少,谁也说不准。
傍晚的时候,燕拭光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了,靴子里全是雪水,走起路来咕叽咕叽响。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但眼睛还是亮的。
“殿下,城外那些灾民都送到了。粥发完了,一桶没剩。”
“辛苦你了。去换身干衣服,喝碗姜汤,别冻病了。”
燕拭光咧嘴笑了:“臣身体好,冻不病。”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楚曜灵:“殿下,这是臣在城外捡的。”
楚曜灵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布娃娃。布娃娃脏兮兮的,眼睛是用墨水点上去的,已经模糊了,胳膊上缝着一块补丁,歪歪扭扭的。
“一个孩子掉的。臣捡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被家里人带走了。臣追不上,就先拿回来了。殿下要是看见那孩子,还给人家。”
楚曜灵把布娃娃握在手里,沉默了片刻:“行。本宫留意着。”
燕拭光走了以后,楚曜灵站在院子里,看着手里的布娃娃。
布娃娃很小,刚好握在掌心里。她把它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抽屉里。
救灾第十天,一封信从盛京送来了。
信是赫连珈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成。
信上说,耶律信这几天一直在催楚帝表态,要么结盟,要么联姻,不能这样拖着。楚帝还是不松口,说雪灾的事还没解决,等解决了再谈。耶律信心里不痛快,但不敢发作。
赫连珈还说,德妃私下又见了苍遗的人,这次见的是耶律信本人。
两个人在驿馆里谈了一个多时辰,说了什么不知道。赫连珈让人去偷听,但被耶律信的人发现了,没听到内容。
楚曜灵把信看了两遍,凑到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桌上,她用手指捻了捻,碎成粉末。
德妃见耶律信,这不是小事。
德妃是后宫妃子,耶律信是外国使臣,两个人私下见面,传出去就是通敌。德妃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她敢这么做,说明她有非见不可的理由。
楚曜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想。
德妃见了耶律信,谈了一个多时辰,谈的不是结盟就是联姻。结盟的事,耶律信可以直接跟楚帝谈,不需要通过德妃。那剩下的就是联姻。
联姻。赫连珈。德妃想撮合赫连珈和二皇子?
还是想撮合赫连珈和别的什么人?赫连珈是苍遗的公主,谁娶了她,就相当于跟苍遗搭上了关系。德妃想让二皇子娶赫连珈?那二皇子就成了苍遗的女婿,有了外援,在朝中的地位会更稳。
但二皇子是储君人选,楚帝不会让他娶一个外国公主。德妃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那她见耶律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楚曜灵睁开眼睛,拿起笔,给赫连珈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继续盯着德妃和耶律信。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能查多少查多少。注意安全,别让他们发现。太仪。”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叫来玉英:“找人送到盛京驿馆,亲手交给赫连珈公主。”
玉英接过信,塞进怀里,跑了。
楚曜灵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停了,风也小了,天边露出了一小块蓝色。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李穗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
“殿下,喝粥。”李穗儿的声音还是小,但比前几天大了一些。
楚曜灵接过碗,喝了一口。粥还是热的,米粒熬得稀烂,甜丝丝的,里面加了一点糖。她看了李穗儿一眼。“你加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