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格物城天字号绝密禁区。

巨大的探照灯将这片被高耸围墙封锁的区域照得宛如白昼。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雪呼啸而过。

却无法吹散这里浓重到，令人窒息的煤烟味和金属焦糊味。

两千名玄甲军锐士，如黑色的铁塔般矗立在风雪中，眼神冷厉，一只苍蝇都飞不进这片区域。

在场地的正中央，一座高达三丈的巨大钢铁塔状建筑已经拔地而起。

这座建筑完全是由厚重的精钢铆接而成。

外表粗犷丶狰狞，密密麻麻的耐高温石棉管道和黄铜阀门像血管一样缠绕在塔身之上。

这是公输岩集结了格物城，最顶级的数百名大匠师。

在整整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丶熬干了心血后，按照太子殿下图纸搭建出来的第一座常压分馏塔。

此刻，在钢铁高塔的底部。

一个巨大的砖砌炉膛内，正燃烧着从山西运来的最优质的无烟精煤。

橘红色的火焰将高塔底部的反应釜灼烧得微微发红，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变形。

李承乾身披厚重的玄黑色大氅，静静地站在距离高塔不足百步的观察台上。

他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在火光的映照下，透着一种病态的狂热与极致的冷静。

他不时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捂住嘴唇，压抑着喉咙深处传来的咳嗽冲动。

但在他的双眼中，

倒映着的却是这座钢铁高塔，以及大唐即将迎来翻天覆地变化的未来。

「殿下！」

公输岩满脸黑灰，双眼布满血丝，

由于三天没合眼，他的身躯都在微微摇晃，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他大步走到李承乾身侧，声音嘶哑地大声汇报导。

「反应釜内部温度已经达到殿下要求的界限！」

「十桶黑水已经全部注入釜内封闭加热！」

「目前塔身内部压力正在极速攀升，顶端的冷却管道已经开始出现轻微的振颤！」

听着公输岩的汇报，李承乾微微颔首，

目光死死盯着高塔侧面接出来的，三根不同高度的粗大导流管。

「盯紧气压阀！」

「让下面看着阀门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

「这东西比你们之前玩的黑火药要暴躁百倍，一旦火候过了或者泄压不及时。」

「这座塔就会变成一颗，足以把方圆百丈炸成平地的巨型炸弹。」

李承乾的声音平淡无比，却如惊雷一般响彻在众人耳边。

公输岩浑身一震，立刻转身冲着塔下那些光着膀子丶被热浪烤得皮肤有些起泡的学徒怒吼。

「都把眼睛瞪大了！」

「盯着那一号阀门的压力计，只要指针超过红线，立刻手动泄压排气！」

然而，就在公输岩吼声刚落的刹那——

这是大唐头一遭跨时代的炼化试验，匠人们控温丶调压终究差了火候。

反应釜深处压力陡然异动，猛得蹿过安全红线。

「呲——！」

高塔中段铆接缝隙，先渗出一缕极淡的白雾，肉眼几乎难辨。

是最轻的低碳油气，顺着缝隙悄无声息溢散开来，裹在高温热气里，悄悄漫向塔下值守的六人。

这种油气无味发闷，吸一口便头晕发沉。

几名学徒刚察觉不对，正要后撤时。

滚烫发红的塔身管壁，引动了弥散在空气里的可燃油气。

「轰！！」

一声闷雷般的爆燃骤然炸响！

没有冲天大火，却有一团裹着高温的烈焰瞬间撑开，死死黏在六人衣衫丶皮肉之上。

这种油气引燃的火焰十分阴狠歹毒。

沾即燃丶遇风更烈，落地打滚丶徒手扑打全然无用。

一时间，凄厉的惨叫声，刺破风雪夜空。

不过短短十余息，声响便渐渐微弱。

最终，六具焦黑蜷缩的遗体，静静伏在钢塔脚下。

只余下浓重的油气焦糊与灼烧浊气，再无直白刺耳的腥膻味。

这突如其来的惨祸，当场惊住了在场所有匠人，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

公输岩的脸色十分难看，随后他的目光带着一抹担心望向观察台的李承乾。

对此，李承乾面上毫无波澜。

这种提取的事情，他也只是在后世之人的记忆中看到过。

期间发生什么意外，都在可接受的范围。

想着，李承乾捂着嘴忍住咳嗽，声音冷硬却不失分寸：

「慌什么？」

「开拓前路，从无一帆风顺。」

「此物提炼本就凶险，有所伤亡早有预料。」

「但只要这东西能够提炼成功，那么，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厚葬这六名匠人，家眷抚恤三倍荫赏，记入格物院英烈名册，世代供奉。」

「尸身妥善收殓，清走现场，换新一批值守匠人，严守阀门气压！」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扫过公输岩：

「公输岩，你若连这点试错代价都扛不住丶镇不住人心，你这格物院首席，便不用当了。」

李承乾这番话如寒铁定音，瞬间压下全场惶怖。

是啊，只要能够成功。

接下来大唐的工业霸业便能够更上一层楼。

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这段时间中，他们都从李承乾口中得知了这种黑水提炼出来的东西，未来有多重要。

想到这，公输岩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随后传令玄甲军收殓遗体，清整现场，补派精干学徒继续上岗盯守。

接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

高塔底部的温度趋于稳定，冷却系统的冰水开始疯狂循环。

最后，终于在所有人的盯视下。

最下方的那根导流管里，

开始缓缓流淌出了一种呈现出深褐色丶依然十分黏稠但比原油要纯净得多的液体。

「殿下！出油了！」

公输岩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这是重油，不要管它，直接收集起来留作它用。」李承乾淡淡地说道。

紧接着。

中段的冷却管道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液体滴落声。

一种呈现出淡淡琥珀色丶带着独特刺鼻气味的透明液体，开始源源不断地流入准备好的铜制储液罐中。

「这就是孤要的第一种燃料！」

李承乾眼中爆射出精光。

但这还不是李承乾最期待的东西。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最高处的那根被冰水管层层包裹的最细的导流管上。

伴随着高塔内部的阵阵轰鸣。

一滴丶两滴......

随后连成一条晶莹剔透丶清澈如水般的细小液流，从最顶端的冷却口流出。

这种液体挥发性极强，刚一接触空气，便散发出一股极其浓烈丶让人闻之头晕目眩的气味。

「关停火炉！」

「所有人，后退百步！！」

李承乾厉声断喝。

公输岩立刻下令照做，所有工匠如避蛇蝎般向后狂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