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一生所爱(1 / 1)

校场后的偏僻角落,几株老柳树垂着枯枝。

「这……这是什麽曲谱?」

黄蓉看着手里那张曲谱,眉头拧成了疙瘩。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些奇怪的符号,既不是宫商角徵羽,也不是减字谱。

叶无忌靠在杨过身上,疼得直吸凉气,嘴里却还不闲着:「郭伯母,别管那些符号,听我哼。调子很简单,你就记住那种……那种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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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抓抓不住?」黄蓉瞥了他一眼,这小贼说话总是这麽云山雾罩。

「对。」叶无忌闭上眼,喉结滚动,一段低沉丶苍凉甚至有些怪异的旋律从他嘴里哼了出来。

粗陋直白,带着浓厚的世俗气。气。

那调子听着发飘,像是大漠里的风沙灌进了嗓子眼,又像是半夜喝醉了酒的浪子在街头瞎哼哼。

黄蓉一开始听得直皱眉。

这哪里是曲子?

简直是乱弹琴。

何足道刚才那一曲《高山流水》,那是庙堂之高,是云端之雪。而叶无忌哼的这个,这小贼的话,毫无徵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赢他的东西?」黄蓉有些不确信,「无忌,这能行吗?」

「信我。」

叶无忌睁开眼,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断了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何足道弹的是琴,咱们弹的是命。」

「郭伯母,你这一辈子,有没有那麽一刻,觉得自己活得像条狗?明明心里有一团火,却被这世道的规矩丶被那所谓的侠义,死死压着,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黄蓉身子猛地一僵。

她看着叶无忌。

她定了定神,素手轻扬。像条狗?

她是黄药师的女儿,曾经也是那个在那太湖之上,唱着「七张机」,哪怕天塌下来也要跟靖哥哥在一起的小妖女。

可后来呢?

她是郭夫人,是丐帮帮主,是孩子的娘,是襄阳城的顶梁柱。

她要端庄,要识大体,要顾全大局。

那个光着脚丫在桃花岛乱跑的黄蓉,早就死了。

「我……」黄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去吧。」叶无忌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痞气,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别把它当比赛。就把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委屈,全他娘的弹出来。」

半柱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校场上,日头正毒。

人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好了没有啊?」

「我看是吓破胆了吧?」

「就是,何先生那一曲可是神作,他们拿什麽比?拿头比吗?」

王布仁站在吕文焕身后,摇着摺扇,那张肿脸消了一些,又开始嘚瑟起来:「大人,我看不用比了,直接宣布结果吧。那叶无忌就是个江湖骗子,拖延时间罢了。」

吕文焕端着茶盏,嘴角挂着冷笑。

何足道盘坐在案前,闭目养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他看来,这半柱香不过是给失败者最后的体面。

就在这时,黄蓉走了出来。

她手里抱着一张普通的桐木琴。不是什麽名器,就是刚才从乐师那儿随手借来的。

叶无忌被杨过扶着,跟在后面,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竹椅上。

「让各位久等了。」叶无忌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刚才调琴久了点,但好歹能用,要是弹得不好,大家多包涵。」

「调琴?」

崔浩忍不住嗤笑出声,「叶道长,你是在开玩笑吗?临阵调琴,也想赢何先生?」

台下也是一片嘘声。

黄蓉没理会那些噪音。

她盘膝坐下,将琴放好。

脑子里回荡着刚才叶无忌哼的那段旋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想抓抓不住,想留留不下」。

听得人心口发闷。

「铮……」

第一个音符出来了。

不是清脆,而是……闷。

透着深深的绝望。,是一串极其简单的重复音节。

「哆,哆,哆……」

单调,乏味。

甚至有点刺耳。

「噗——」台下有个汉子刚喝进嘴里的茶直接喷了出来,「这是啥?弹棉花呢?」

「哈哈哈哈!笑死老子了!这就是郭夫人的琴艺?」

「这调子怎麽怪怪的?听着像死了爹一样。」

嘲笑声此起彼伏。

王布仁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台上:「大人,您听听,这叫曲子吗?这简直是污了咱们的耳朵!」

吕文焕也忍不住摇头,眼里的轻蔑更甚。

何足道睁开眼,眉头微皱。

这指法……太生涩了。

而且这旋律,完全不符合音律之道。宫商错乱,节奏拖沓。

这就是黄药师的女儿?

简直是个笑话。

然而,黄蓉仿佛听不见周围的嘲笑。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琴弦。

叶无忌那句「活得像条狗」,在她脑子里不断盘旋。

那年桃花岛,桃花正艳。

那年大漠风沙,金刀驸马。

那年襄阳城头,血染征袍。

还有……

还有那个漆黑的山谷,那个带着体温的后背,那个在她耳边说着胡话丶在她脸上画眉的小贼。

心里那团火,烧得她发疼。

她的手,突然重重一按。

「铮——!」

琴音陡然一变。

原本单调的旋律,突然多了一丝颤音。

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那种怪异的调子,还在重复。

可是这一次,没人笑了。

因为那声音里,那种带着几分蛮荒味道的西域曲调,渐渐铺陈开来。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是苦海还要往下跳的绝望。

「苦海……翻起爱恨……」

叶无忌坐在竹椅上,轻轻叩着扶手,嘴里无声地念着词。

黄蓉的手指在琴弦上跳动,越来越快。

直白锐利,能撕开人的伪装,把藏在心底的情绪都暴露出来。它不讲究什麽高山流水,也不讲究什麽阳春白雪。

它就是直白。

哪怕这段情,是见不得光的孽缘。

台下的笑声,渐渐小了。

那个刚才喷茶的汉子,笑容僵在脸上。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死在蒙古人刀下的婆娘。那天也是这样的日头,婆娘说去给他买酒,就再也没回来。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琴声低回婉转。

像是有人在耳边叹气。

何足道原本还在不屑地冷笑,可渐渐地,他的手抓紧了膝盖上的衣袍。

这曲子……不对劲。

明明指法粗糙,明明音律古怪。

可为什麽听着听着,心里就这麽堵得慌?

他想起了自己在昆仑山练琴的那些日日夜夜。

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孤寂。

为了这「三圣」的名头,他抛却了红尘,斩断了情丝。

可是,真的值得吗?

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冷,只有他自己知道。

黄蓉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去想什麽指法,也不再去管什麽节奏。

她只是在宣泄。

宣泄这半辈子的压抑。

她是郭靖的妻子,她必须完美,必须坚强。

可她也是个女人啊。

她也想有人疼,有人哄,有人在她累得快死的时候,给她画个眉,告诉她「别怕,有我在」。

哪怕那个人,是个离经叛道的小贼。

颤音微弱,飘飘荡荡,没有落脚之处。。

琴声越来越急,如泣如诉。

那种想爱不能爱,想恨恨不起来的纠结,顺着琴弦流淌到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

「呜呜呜……」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是个断了条胳膊的老兵。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紧接着,哭声像是会传染。

那些平日里刀口舔血丶流血不流泪的江湖汉子,一个个红了眼圈。

他们哪懂什麽音律?

他们只知道,这曲子听得心里难受。

难受得想哭。

想那个没娶过门的姑娘,想那个回不去的故乡,想这操蛋的世道,想这该死的战争。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琴声渐渐低了下去。

最后,只剩下几声若有若无的颤音,嗓子发堵,说不出话。

黄蓉的手,停在了琴弦上。

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啪嗒。」

落在琴板上,摔得粉碎。

全场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喝彩。

只有那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吕文焕手里的茶盏早就凉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麽,却发现在这铺天盖地的情绪面前,技艺算个屁。

崔浩手里的羽毛扇也不摇了,他看着台上那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里惊恐。

这是什麽妖法?

竟然能乱人心智到这种地步?

何足道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作为琴道大家,他比谁都清楚,刚才发生了什麽。

技艺?

黄蓉慢慢睁开眼,转过头,看向叶无忌。

他弹的是琴。

人家弹的是心。

是这芸芸众生求而不得丶舍而不能的苦。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响起。

叶无忌拍着巴掌,脸上没有半点嬉笑,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落寞。

「郭伯母。」

他轻声说道。

「这曲子,叫《一生所爱》。」

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却仿佛说过了一万年。

叶无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那个还处在呆滞中的何足道,他盯着黄蓉,又看了看那一脸无赖相的叶无忌。

「何掌门,这局,谁赢了?」

何足道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大,带翻了面前的长案。

「哐当!」

茶杯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何足道的声音沙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嘴唇颤抖着。

他想说这不合规矩,说这曲子难登大雅之堂。

可是,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那些话,怎麽也说不出口。

他是骄傲的。

正因为骄傲,他才更无法接受这种从灵魂深处被碾压的感觉。

「好……好一个一生所爱。」

何足道的声音沙哑,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伸手抓起那把焦尾琴。

「咔嚓!」

内力一吐。

那把价值连城的名琴,在他手中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