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里躺在房间中央的治疗床上,身上连着几台监控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平稳的波纹。他大部分身体都被洁白的薄毯覆盖,只露出脖颈,缠满绷带的手腕,以及小半张苍白的侧脸。金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额角,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
听到开门声,他眼睫颤动了几下,缓慢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虫,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羞耻。
他的视线先是涣散地落在天花板上,然后僵硬地转向门口。当看清进来的是米迦,并且只有米迦时,他空洞的眼底猛地瑟缩了一下,像是被强光刺痛,又像松了口气,随即涌上更剧烈的水光。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米迦轻步走过去,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他没急着说话,静静看着梅里。
“将军……”梅里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气若游丝,像破损的风箱。
米迦心口一揪,“嗯,我在。”他声音放得很轻,“疼吗?疼得厉害就说,让医生加药。”
梅里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牵扯到颈侧的伤,又是一阵细微的抽气。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羞耻被更汹涌的痛苦取代。水光迅速积聚,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掉下来。嘴唇本就干裂,这一咬,立刻渗出血丝。
米迦没说话,伸手从旁边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里倒了半杯温水,又拿起一根新的棉签,蘸湿了,一点一点润湿梅里干裂出血的唇。
温凉的液体触碰到唇瓣,梅里的身体放松了一线。他看着米迦近在咫尺的沉静侧脸,那双一贯冷冽的眼眸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没有怜悯与审视,只有沉重的专注。
“对……对不起,将军……给您丢脸了……”梅里终于哽咽出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入鬓角,“我……我太蠢了……明知道……他们没安好心……可我……我还是……”
他语无伦次,自责和屈辱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起家族旁支那张虚伪焦急的脸,想起自己踏入庄园时那丝侥幸和最后的不祥预感……所有细节都在此刻化为锋利的碎片,反复切割着他。
“不是你的错。”米迦停下动作,放下水杯和棉签,声音清晰而平稳,斩断了梅里自责的链条,“是他们太脏,太下作。利用你对‘家族’最后那点念想,设好了圈套等你。”
这话不是安慰,是事实。米迦太清楚“家族”这两个字对很多自幼失怙的军雌意味着什么,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根系幻想,也可能在关键时刻成为致命的弱点。
他顿了顿,看着梅里泪眼模糊的样子,声音压低了些,却相当坦诚:“梅里,我明白那种感觉。被当成一个物件,摆在那里,任虫打量、估价、甚至……拆解。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可以’。”
这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梅里被痛苦封堵的某处。他怔住了,连哭泣都暂时停滞。他看向米迦,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再是清冷决断的长官,而是某种更深、更沉静的东西。
“所以,不是你的错。”米迦重复,语气更重,“是制定这套规则、享用这套规则的虫,错了。”
梅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自责,多了些委屈和被理解的酸楚。他吸了吸鼻子,试图止住哭泣,但收效甚微,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而微微颤抖。
米迦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露在被子外,没有受伤的小臂。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下面肌肉的紧绷和冰凉。
“梅里,”米迦唤他的名字,目光直视着他,“你是我的兵,是我从边境带回来的兄弟。你活着,回来了。这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任何事,我们一起扛。”
“一起扛”三个字让梅里的眼眶瞬间更红了,他猛地偏过头,不想再让米迦看到自己掉眼泪,肩膀却抑制不住地抖起来。
在复杂交织的情绪之中,他想起了在边境,炮弹落下时米迦扑过来把他按倒那时,想起了和自己的长官、同僚,无数个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瞬间……
那些属于“帝国之刃”麾下的骄傲和羁绊,如同被尘埃覆盖的火种,在这一刻,被米迦那句平静的话猛地吹开,重新露出微弱却顽固的光芒。
过了好一会儿,梅里反手,用尽力气抓住了米迦握着他小臂的手。指尖冰凉,还在抖,但抓得很紧。
“……将军,”他声音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他们……拍了照。”
米迦的眼神骤然一凝,眼底瞬间结冰,寒气四溢。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的很紧。
“西里尔……和他旁边几个……用终端拍了。”梅里闭上眼,似乎光是回忆那个画面就让他痛苦不堪,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栗,
“在我……最不堪的时候……他们笑着说……要留个纪念,还说……还说如果我不听话,或者……如果有谁想替他出头,就让全帝都看看……第一军团的中将副官,是个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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