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功名马上取(1 / 1)

秣马残唐 很废很小白 11062 字 16天前

第461章功名马上取(第1/2页)

七月初八。

姚彦章率部抵达潭州。

一万出头的兵马,加上随军的家眷辎重,队伍从南门一直拖到城外五里。

走了七天的路,人困马乏,灰头土脸。不过队列还算齐整,没有散漫溃散之相。

城楼上站着几个值守的宁国军兵卒。

其中一个年轻军校,趴在雉堞上往下看。

降卒的队列从瓮城甬道下面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走在前头的还算齐整,甲胄虽旧但未解,横刀挂在腰间,队列颇有章法。

到了中段就散乱不整了,有拄着拐木的伤卒,有牵着缰绳牵着瘦马的辎重卒。

再往后就是随军老弱了。

挑着担箩的妇人,推着辎车的老叟,辎车上堆着破旧的行囊,还有用襁褓绑在背上的婴孩。

一个老卒背上驮着一个更老的老卒,两个人一步一挪,从瓮城甬道底下慢慢挪过去。

背上被驮的那个缺了一条腿,断口处用浊布缠了好几层,袴腿空荡荡地垂着。

宁国军提前在城南军坊腾出了一片隙地,供楚军降卒扎营歇息。

粮草饮水也备好了,灶头生着火,大釜里的粟米粥翻滚着冒着白气。

姚彦章策马走在队伍前列。

进城之前,他在南门外勒住坐骑。

抬头望了一眼潭州的谯楼。

城楼上飘着宁国军的大纛。

“宁国”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凝望良久。

然后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亲随,阔步走进了瓮城甬道。

城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变动颇多。

最显著之变是街面上多了不少行人,百姓已经开始走动了。

虽然还有些畏首畏尾的,但坊市的摊肆支了起来,有卖菜蔬的,有卖草鞋的,有卖陶釜陶碗的。

一个老妇人蹲在路边,面前摆了一筐油糍,嘴里吆喝着“新炸的油糍嘞——”。

烟火气回来了。

姚彦章穿过正街,在节度使府门前站定。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铠甲锃亮,横刀在腰。

见了他来,一个都头上前查验了符传,随即侧身让路。

“姚将军,节帅在堂上候着了。请。”

姚彦章整了整衣冠,昂首走了进去。

节堂里不算宽敞。

正中一张公案,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刘靖。

跟陈虎描述的一样,面容清俊,身形颀长。

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没有佩刀。案上摊着几卷案卷和一幅舆图,旁边搁着一盏茶。

堂内还有几个人。

一个中年人站在案侧,手里捧着一叠簿册。

另有两个武将分列左右。

姚彦章定了定神,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罪将姚彦章,拜见节帅。”

“起来。”

刘靖的声音不高。

“姚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

姚彦章站起身。

刘靖端详了他一眼。

半截残耳,面色黝黑,两鬓霜白。

一双眼睛沉稳内敛,看不出多少波澜。

体格不算高大,但肩背厚实,腰杆挺得很直。

是个带过兵、历经沙场的人。

“坐。”

刘靖指了指堂中的一张交椅。

“今晚为姚将军接风。正事明日再谈。先歇一歇。”

姚彦章没有立刻坐下。

他目光扫过堂中诸人,在某处停了一瞬。

马賨不在。

堂上没有楚国的旧人。

他端起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之前在衡州收到的伪造密信里,附着马賨的玉佩。

当时他判断马賨确已被俘。

如今到了潭州,宴席上却不见马賨的身影。

不让他出来,只有一个解释。

姚彦章把茶碗端稳了。

他没追问。

“多谢节帅。”

他在交椅上坐了下来。

当晚,节度使府设宴。

规制不算太高。

没有歌舞,没有伶人,就是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摆了十来道菜。

潭州刚经历战火,庖厨里能凑出的菜蔬肉食有限。

不过鱼是湘水里现捞的鳜鱼,用姜丝蒸鲙,还冒着热气。

肉是今日新宰的豚,切成大块炖得酥烂。

新收的稻米蒸了几甑饭,粒粒饱满,冒着一股清甜的谷香。

不算丰盛,但能看出不是敷衍。

酒是豫章运来的糙米酒,算不上什么好酒,但敞开了喝。

席间的气氛说不上熟稔,但也不冷淡。

刘靖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陈象,右手边是庄三儿。

袁袭坐在末席,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

姚彦章被安排在刘靖对面。

他身旁坐着陈虎和何敬洙。

何敬洙浑身不自在。

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局促了。

坐在曾经的敌人对面喝酒吃肉,怎么想都有些荒谬。

他闷头喝酒,筷子只是偶尔动一下,脸绷得紧紧的。

陈虎倒是洒脱。

他跟庄三儿隔桌碰了一碗酒,两个粗人聊了几句行军路上的琐事,很快就笑了起来。

刘靖举杯,依次祝酒。

敬到姚彦章面前时,没说什么客套话。就说了一句:“辛苦了。”

跟马殷当年拍他肩膀时说的那句话,一模一样。

姚彦章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辣得灼喉。他咳了一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节帅客气。”

刘靖端着碗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了何敬洙面前。

何敬洙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刘靖会亲自走过来敬他。

他霍然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下颌绷得死紧,但没有失礼。

“何虞候辛苦。”

刘靖的语气跟敬姚彦章时一模一样。不多一分热切,不少一分客气。

何敬洙端碗的手紧了紧。

“不敢。”

两人碰了碗。

就这两个字,就这一碗酒。

但姚彦章在旁边看得清楚。

何敬洙也知道自己被记住了。

整顿酒宴,刘靖始终没有提起封赏之事。

既没有许官,也没有赐金。

甚至连一句“日后当重用”之类的虚言也没有说过。

只是吃饭喝酒,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寒暄。

天气如何,路上好不好走,军中有没有伤病,粮草够不够吃。

全是切切实实的琐事。

但刘靖说了一句话,让姚彦章记住了。

那是在酒过三巡之后。庄三儿带有醉意,嗓门越来越大,聊到了巴陵的战事。他拍着桌子说:“等打下巴陵,弟兄们好好歇几天!”

刘靖端着酒碗,淡淡说了一句:“打不下巴陵,谁也别想歇。打下了巴陵,该赏的一个不少。”

就这一句。

姚彦章听进去了。

刘靖传话说“率兵北上”,而非“只身赴潭州”。

这分量,姚彦章掂得出来。

意味着他的部曲暂且不拆不散,一万余人仍归他统带。

姚彦章表面上领了情,心里头却把这件事翻过来盘算了半晌。

让他继续带兵?

他的家眷已经在衡州了。

衡州的粮仓、城防、治地,此刻全攥在季仲和柴根儿手里。

他手里这一万多人,离了衡州的粮仓就是无根之木。

吃什么、喝什么,全靠陈象和节帅的军需调拨。

兵看似还是他的。

可粮不是,地不是,退路也不是。

刘靖让他继续带兵,不是信任。

是料定了他翻不了天。

姚彦章想明白了这层,心里反而踏实了几分。

一个把利害算得如此分明的人,不会干出杀降的昏招。

他要的是姚彦章替他卖命打巴陵,不是要姚彦章的脑袋。

那就打吧。

功名马上取。

酒宴散后,夜已经深了。

姚彦章带着微醺的酒意走出节度使府,沿着街道往城南军坊走去。

陈虎和何敬洙跟在身后。

再后面,还有周述和庄绪。

走了一段路。

何敬洙忍不住开口了。

“使君,今晚这席面——”

“嗯?”

“刘靖一不封官,二不赐赏。咱们举州归降,带了一万多弟兄过来,他就请吃了顿饭?”

何敬洙压着嗓子,带着一股闷气。

“连个说法都没有。”

陈虎闻言回了一句:“何虞候,你指望什么说法?咱们是降将,又不是战将。没功劳在手,凭什么让人家又封官又赐金?”

“怎么没功劳?”

何敬洙脖子一梗。

“衡州五县,上万兵马,一纸降书就送上门了。这不叫功劳?”

陈虎摇头。

“这叫识时务。不叫功劳。”

何敬洙愣了一下。

周述在后面轻声接了一句:“陈副将说得在理。归降是归降,功劳是功劳。二者不是一回事。”

“若刘靖今夜当着众人的面,许使君高官厚禄、金帛绸缎——”

他停了一下。

“说实在的,那我反而心里发虚。”

何敬洙的下颌紧了紧:“此话何意?”

“意思是——”

庄绪在旁边插了句嘴。

“一个素未谋面的降将,刚来就给高官厚禄?不是蠢就是奸。”

“蠢人做不到刘靖今天这个位子,那就只能是奸。奸人给的好处,背后一定藏着要你命的刀子。”

何敬洙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庄绪又说了一句:“可刘靖今晚什么都没给。不许官,不赐金,就是吃饭喝酒叙闲话。”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着急。不着急的人,才是真正有底气的人。他根本不怕你跑了,也不怕你反了。他知道你没有别的路可走。所以他不需要用好处来笼络你。”

“他只需要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自己去挣功劳。”

姚彦章一直没开口。

走到军坊辕门外的时候,他站定了,面对众人。

“庄绪说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平。

“刘靖今晚的行事,比那些笑面虎要强得多。那些人嘴上说重用、心里盘算着怎么卸磨杀驴的主公,我这辈子见得太多了。”

他顿了一下。

“刘靖不一样。他不哄你,也不骗你。他把话撂在那儿——功名马上取。能打出来的,他认。打不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声音放低了半分。

“说白了,接下来打巴陵,就是咱们的投名状。”

“打得好,一切都有。打不好——”

他没有往下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何敬洙沉默了很久。

“那……使君心里踏实么?”

姚彦章笑了一下。

这笑容很淡,跟那天在衡州刺史府写降书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踏实。”

他说了这两个字。

“反倒比在衡州时踏实。”

众人不语。

姚彦章抬头望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城楼的角檐上方,银白色的光洒了满地。

“走吧。回营歇着。明日起,该操练就操练,该整编就整编。等节帅一声令下,咱们就出发。”

他大步走进了辕门。

身后的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何敬洙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

同一时刻。

节度使府后堂。

酒宴散了之后,刘靖换了一身轻便的葛衫,坐在后堂的廊下喝醒酒茶。

夜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一股特有的草木气息。

廊柱上挂着一盏铜灯,灯焰被风吹得摇曳不定。

陈象坐在他左手边的石凳上,捧着一碗浓茶,慢慢地啜。

庄三儿靠在廊柱上,抱着胳膊,一副吃饱喝足的满足模样。

袁袭坐在阴影里,手里转着一枚铜钱。

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了一阵茶。

庄三儿先开了口。

“节帅,今晚席间,我冷眼瞧着那个姚彦章。这人倒是个沉得住气的。您一不封官二不赐赏,他面上竟没有半分不快。”

“你要是他,你也不会不快。”

刘靖端起茶盏吹了吹。

“他是明白人。知道眼下说什么都是虚的,做出来才是实的。”

庄三儿“嗯”了一声,接着话锋一转。

“对了,姚彦章到了之后,补了不少张佶的底细。”

“嫡系精锐的虚实、四州各处将校的亲疏远近、南边几州的粮产兵源……”

“这个张佶,四州之地,自立称王。节帅打算怎么办?”

刘靖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移向陈象。

“陈先生,你到潭州也有几日了。对张佶这桩事,你怎么看?”

陈象刚到潭州城没几天,满脑子都是田册户籍和夏收的琐事。

忽然被这么一问,他放下茶盏,沉思了片刻。

“张佶此人,下官未曾打过交道。但从姚彦章口中听来的那些事情推断——”

他斟酌着措辞。

“此人有野心,却无雄心。”

庄三儿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有什么分别?”

陈象看了他一眼,耐着性子解释道:“野心者,只想守住手里的东西。雄心者,想要吞下别人的东西。”

“张佶占了四州之地便自立,说明他的志向就到这里了。他不会主动来打咱们,也不会去打刘隐。他只想关起门来做他的土皇帝。”

“此人隐忍了二十年,方才等到这一朝翻身。可见其心思之深沉、城府之老到。但也正因如此,他绝不会冒险出击。”

刘靖微微点头。

“那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下官以为,张佶可以缓一缓。”

“哦?”

“郴州、永州、道州、连州,四州之地,九分山一分田水。论户口,四州加起来怕是不如潭州一地。”

“论产出,多是山地薄田,种不了多少粮食。”

“恕下官直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也。”

“四州穷荒险僻,他要养兵马,光军粮一项每年少说要几万石。就那几州的产出,不把百姓敲骨吸髓,他养不起。”

庄三儿急了:“那就不管了?由着他在那边割据称雄?”

“管,但不是现在管。”

陈象不紧不慢地说。

“让他俯首称臣,岁岁朝贡,年年纳税。节帅给他一个虚名,他给节帅一个实利。如此一来,不费一兵一卒,亦能坐享其成。”

袁袭在旁边开口了:“郴、连、道几州多山,大军难行,粮草辎重负担极大。”

“即便硬打,也至少需半年。眼下巴陵未平,雷彦恭在朗州虎视眈眈,实在腾不出手来。”

陈象接过话头:“正是此理。与其分兵去啃一根鸡肋骨头,不如先取雷彦恭的朗州、澧州。那才是膏腴之地。”

“节帅拿下岳州之后,理当先取朗州,彻底扫平洞庭以南。至于张佶——”

他顿了顿。

“张佶既要供养兵马,又要维持四州的运转,赋税必然奇重。”

“届时邸报多刊载些檄文,把节帅治下减税分田的好处传过去。那几州的百姓非聋即瞽,翻过一座山,就能分到田亩、少交一半赋税……”

“用不了两三年,张佶治下人心离散,叛乱不断,便可不攻自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待节帅大军到时,只怕四州百姓会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靖端着茶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

庄三儿听了半天,还是觉得窝火。

“那姓张的就这么纵容他了?”

陈象面色不变,抚了一下须,慢悠悠地说道:“庄将军,这不叫纵容他。这叫蓄豕过年。养肥再宰,方有膏脂。”

庄三儿一愣,随即咧嘴感叹了一句。

“着哇,论阴险,还得是你们读书人!”

此话一出,袁袭端茶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陈象面上倒是不动声色,但搁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攥。

好在他与庄三儿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了,知道这粗人说话向来口无遮拦,并无恶意。也就没有计较。

刘靖瞪了庄三儿一眼:“管好你的嘴。”

庄三儿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

刘靖把茶盏搁回石几上,靠在廊柱上望着院子里的月光。

“就这么定。张佶的事,缓一缓。先收拾巴陵和朗州。”

他闭上眼,像是在心里过了一遍整盘棋。

“去歇着吧。都累了。”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陈象走到院门口时,刘靖忽然叫了他一声。

“陈先生。”

“节帅。”

“夏税之事,不能有失。”

陈象站住了。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刘靖。

“节帅放心。下官拿项上人头担保。”

刘靖摆了摆手。

“你的人头我不要。我要的是潭州百姓在秋天能吃上一顿饱饭。”

陈象垂下眼帘,片刻之后抬起头来。

“下官明白。”

他迈步出了院门。

……

七月下旬。

潭州进入夏收。

田野里的稻子熟了。

湘水两岸的平原上,金黄色的稻浪一望无际。

风从南边吹过来,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细响。

天还没亮,周老汉就起了身。

他是潭州城南二十里外刘家村的佃客。

说是佃客,其实连正经佃客都算不上。

他种的那三亩薄田,名义上是刘家大户的。

每年交完租子、交完各种杂税,落到自己碗里的粮食,勉强够一家四口吃到来年开春。

遇上岁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去举债。举了债就背上印子钱。

利滚利,永远还不清。

今年的岁成不错。

入夏以来雨水调匀,稻子长得壮实,可周老汉高兴不起来。

打仗了。

前些日子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到处是军汉。

先是楚军,后来变成宁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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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搞不清楚谁打谁。

反正田舍汉遇上打仗,就是一个字:躲。

带着浑家和两个稚子逃入深山半月。

回来一看,屋子还在,地里的稻子也还在。

谢天谢地。

今天是动镰的日子。

周老汉扛着一把半新的镰刀,趿着草鞋,踩着田埂走到自家那三亩地前。

天边刚泛白。

薄雾从水田里升起来,湿漉漉的,沾了一身。

他弯下腰,伸手攥住一把稻穗。

穗子颗粒饱满,捏在手里硌得生疼。

他咧了咧嘴,把镰刀往稻秆根部一搭,手腕一转,“嚓”的一声,一丛稻子便齐刷刷地倒了下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隔壁田的赵老汉。

赵老汉比他大几岁,种了一辈子地,驼了背,头发花白。

挑着两只空箩筐走过来,冲他打了个招呼。

“割了冇?”

“割了咯。你嘞?”

“莫急,等一哈。”

赵老汉放下箩筐,蹲在田埂上,折了根草茎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

“等啥子?”

“衙门里头的人,要来。”

赵老汉的声音压低了些。

“听说新来的使君,要亲自下来看收成嘞。”

“使君?”

“就是那个……宁国军派来的新刺史咯。姓陈。”

周老汉听说过这个人。

前阵子城里的榜文上写了,新刺史到任,废除了楚王时候的二十余种苛捐,只留两税法。

“两税法”三个字,周老汉是不太懂的。

他不识字,这些道道弄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他三亩地打出来的粮食,除了给刘家大户交租之外,还要交关市税、茶税、通行税、差遣银、营田银……

林林总总,一年下来,十石稻子到手只剩三石半。

三石半。

够四口人吃到来年三月。后头的两个月,就得吃野菜啃树皮了。

如今新榜文上说,只留两税法。

夏税交粮,秋税交钱,此外一文不增。

当然,刘家大户的租子还是要交的。

新主减的是官家的税,地主的租暂时没人动。

可就算如此,光是省下那二十余种苛捐,到手的粮食也比往年多出一倍来。

周老汉半信半疑。

哪个当官的不是嘴上说得好听?

等收粮的时候该怎么刮还不是照刮?

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

万一是真的呢?

“来了来了。”

赵老汉忽然戳了戳他的后背。

周老汉抬头望去。

远处的田埂上,走过来一队人。

打头的是几个穿着皂色公服的衙役,腰间挎着刀,手里提着木椟。

后头跟着两个穿青色长衫的书佐,抱着簿册。

再后头,是一个穿石青色圆领袍、戴幞头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走在田埂上,步子不快不慢,低着头看路,走到一半还弯腰捡起了一根稻穗,放在手里捻了捻。

“那就是新刺史?”

周老汉压低声音问。

“八成就是咯。”

赵老汉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队伍停在了谷场旁边。

几个衙役开始支起公案,打开木椟。

木椟里摆着一排铜升铜斗。

周老汉认得那种斗。

跟以前楚王时候用的不一样。

以前征粮的胥吏带来的斗,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看着中规中矩,底下却偷偷加了一层铁片,多吃了百姓两三升粮也看不出来。

老百姓管那种手段叫“提斗”。

胥吏们收粮的时候,故意把斗提高,让粮食堆成尖。

堆得越高,多吃的越多。

眼前这些铜斗不太一样。

每只斗的外壁上都刻了字,周老汉认不全,但认出了几个:“官颁”“潭州”“升”“斗”。

铜斗的口沿是平的,没有可以堆尖的余地。

斗底也是光滑的,没有加铁片的痕迹。

一个书佐走到田埂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各户听好了!今日征收夏税!按两税法旧制,每亩征粮两斗!除此之外,不加一文一粟!”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斗斛一律用官颁铜斗!不许私斗,不许提斗,不许淋尖!谁家觉得斗有问题的,当场可以拿过来看!”

田埂上陆陆续续聚了二三十个农人。

征粮开始了。

各家各户挑着粮食排队。

胥吏们用铜斗量粮,量一斗记一笔,旁边有个识字的老儒盯着看,口中报数,另一人在簿册上记录。

周老汉排在队伍中间。

他前面隔了两三家人。

排到前面第二个的时候,是个寡妇。

约莫而立之年的模样,面色蜡黄,身旁带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一个男童一个女童,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抠泥巴玩。

寡妇挑了一担谷子过来。

胥吏用铜斗量完,报了个数:“牛家村赵氏。两亩。应缴夏税四斗。”

四斗粮被舀进征粮的大筐里。胥吏把剩下的粮食推回给她:“收讫。余粮挑回去。”

寡妇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走。

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就……就交这些?真的不收别的了?”

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后头还排着队呢。”

寡妇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两个孩子拽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铜斗。

眼眶红了一圈。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周老汉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手心里的汗把镰刀把都浸湿了。

轮到他了。

他挑了两担谷子过去,心里忐忑得厉害。

一个胥吏接过他的粮食,用铜斗量了起来。

量完了。

“刘家村周老汉。三亩。应缴夏税六斗。”

胥吏例行公事地把六斗粮舀进了征粮的大筐里。

“收讫。你拿的粮食多了,剩下的挑回去吧。”

周老汉愣在原地。

就这样?

关市税呢?茶税呢?差遣银呢?

那二十几种名目里林林总总的呢?

怎么就……六斗?

他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旁边的赵老汉推了他一把:“愣什么?走啊。”

周老汉回过神来,弯腰挑起剩下的粮食,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铜斗还搁在公案上。

日头照上去,铜光锃亮。

他走出去好远,才慢慢回过味来。

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租子还得照交给刘家大户,可光是省了那二十余种苛捐,就已经天差地别了。

他站在田埂上,扁担搁在肩上,日头照在后脑勺上晒得发烫。

风从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谷的香气。

周老汉吸了一口气。

那股谷香钻进鼻子里,又暖又踏实。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不是难过,是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就像是背了一辈子的石头,忽然有人帮他卸掉了一大半。

肩膀松了,可身子还不习惯,一时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他低下头,把扁担握紧了些。

往家的方向走去。

……

征粮进行了三天。

陈象每天都带着人在各个乡里之间转。

第三天午后,生了变故。

湘潭县的一个叫王庄的地方,有个征粮的胥吏被百姓当场揪住了。

事情是这样的。

那胥吏是楚国旧吏,新朝到了之后被暂且留用。

此人从前就是做这行的,手法老练,谙熟此道。

征粮的时候,他趁旁人不注意,偷偷换了一只斗。

换上去的斗看着跟官颁铜斗差不多,但底部厚了一指,容量小了将近一分。

一分是多少?

一百户百姓,每户多收一升,就是十石。

十石粮在这年月能卖好几贯钱。

本来他做得颇为隐蔽,手脚也麻利。可偏偏碰上了一个执拗的老农。

那曹叟种了四十年地,对斗斛的大小比对自己几根手指头都熟。

他看那胥吏用的斗不顺眼,从自己挑来的谷担里舀了一升米出来,先倒进旁边案上那只没被换掉的官斗里。

米面齐平,刚好一升。

然后他把米倒出来,扣进那胥吏正在用的斗里。

同样一升米,在这只斗里堆出了小尖,高出斗沿足足一指。

曹叟蹲下来,拿粗糙的手指量了量两只斗的底部厚度。

差了整整一截。

他腾地站起来,一把攥住那胥吏的衣领。

几个农人围过来,当即群情激愤鼓噪起来。

“不对头!这斗不对头!底子厚了一截!”

曹叟扯着嗓子嚷。

“贼崽子!又换斗!”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跺着脚骂。

“作甚鬼把戏!换了使君还是这样搞!”

众口杂沓全是湘地乡音,语速飞快,咬字含混,尾音拖得绵长。

陈象站在不远处,侧耳倾听良久。

这些人说的话他只能听懂五六分。

“斗”字听懂了,“贼”字听懂了,中间夹的那些俚语就含混不清了。

跟洪州那边的乡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像是隔着一层纱,听得见声,辨不清真意。

身旁的户曹旧吏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译解道:“他们说这斗底子加厚了,是假斗。还骂那收粮的是贼,跟以前楚王麾下如出一辙。”

陈象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一个黑瘦的中年农人。

这人明显不太情愿,是被旁边几个人推搡出来的。

被推到了前头,只好勉为其难开口。

他说的是生硬的雅言,每句话里夹着三四个湘地俚语,说到急处就整句变作了乡音。

“使……使君,那个收粮的胥吏……那个人,他换了斗。曹叟摸出来了的。大伙儿都看到了的。求使君……判个……”

他语塞了一下,回头冲身后的人群呼喝一声。

人群里有人用乡音回了一嗓子。

那农人转回头来,支吾半晌,憋出四个字:“……主持公道。”

说完之后他自己的脸都涨红了,往后退了两步,缩回了人群里。

陈象脸色铁青地看完了始末。

他朝身旁的宁国军巡检使了个眼色。

“押回刺史府。”

巡检当即上前把那胥吏按住了。

当天傍晚,陈象回到刺史府,命人将胥吏提到正衙。

约莫而立之年,白白净净,口齿倒极伶俐。

一进来就跪在地上磕头,嘴里求饶的话如倒豆般连绵不绝。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再也不敢了!小人愿意把多收的粮食全数退还——”

陈象坐在案后,面无表情地听了一阵子。

等那人说得气喘吁吁了,他才开口。

“王庄一共多少户?”

“回……回使君,一百一十三户。”

“你换斗收了几天?”

“两……两天。”

“多收了多少?”

胥吏支吾了半天,嗓音越来越小。

“约莫……约莫七石。”

陈象听完,向后微倾,凝视胥吏看了好一会儿。

“你以前在马殷麾下做了几年征粮的差事?”

胥吏的脸又白了一分。

“八……八年。”

“八年。”

陈象的声音毫无波澜。

“八年征粮,换了多少回斗,多收了多少百姓的粮食——你自己心里头,比谁都清楚。”

胥吏的额头磕在了青石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七石是今天人赃并获的。”

陈象从椅子上微微探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那团抖如筛糠的囚徒。

“那八年里头的呢?八百石?一千石?你不说,我也懒得查。”

他顿了一下。

“但有一笔账,你替我核计核计。一千石粮食,按潭州的粮价,折钱六七十贯。够一个五口之家吃十年。你一个人,吃掉了十户人家十年的果腹之资。”

陈象点了点头。

“带下去。”

“使君!使君饶命啊!小人只是一时……”

两个衙役上前,把人架了出去。

陈象转头望向身旁的户曹官员。

“你去王庄,把多收的粮食分毫不差地退还百姓。当着所有人的面退。”

“是。”

“另外——”

陈象的声音忽然冷了半分。

“明天辰时,把此人押到潭州南门外。当众斩首。”

户曹官员一惊。

“使君,此人不过是……不过是个贪了几石粮食的小吏。按律当笞杖流放,似乎不至于——”

“旧律是太平时候的规矩。”

陈象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

“眼下是什么时候?新主初至,百姓心存观望。第一刀若砍不下去,往后千刀万刀都砍不动。”

户曹官员低下了头。

陈象站起身来。

“节帅用两税法废除苛捐杂税,是要让百姓知道,换了新主之后,日子是不一样的。这是根基。根基不能松。”

“一个胥吏做了提斗的事,百姓会怎么想?会想……换了新主,还不是照样盘剥?新榜文上说的那些好话,全是虚言。阳奉阴违。”

“这个念头一旦在百姓心里头生了根,你用多少榜文、多少邸报都拔不掉。”

他望着户曹官员的眼睛。

“所以这颗脑袋,必须挂在城门上。不是为了惩一个贪了七石粮的小吏。是为了让潭州全城军民看清楚!”

“规矩,就是规矩。”

次日辰时。

潭州南门外。

那胥吏被五花大绑地押到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不算太多,零零散散站了百十号人。

有的是路过的,有的是听到风声专门来看的。

一个户曹书佐站在刑场边上,高声把罪状念了一遍。

罪状寥寥数语:征粮时以私斗代官斗,多收百姓粮食七石。

违背刺史府禁令,罪当斩。

念完之后,行刑的刀斧手上前一步。

那胥吏瘫在地上,抖如筛糠。

嘴里还在嚷着“饶命”二字,声音已经变了声腔,嘶哑得不成样子。

刀落。

人头滚在了黄土地上。

鲜血在烈日下冒着热气。

百姓们噤若寒蝉地看着。没有人叫好,也没有人出声。

人群慢慢散了大半。

陈象从刑场边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几个没走的百姓还蹲在城墙根底下嘀咕。说的全是乡谈。

陈象凝神听了几句,语速太快,大半没听懂。

但语气里头不像是骂,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朝身旁的户曹旧吏递了个眼色。

旧吏会意,侧耳听了听,小声译解道:“他们说……这回是言出必行。以前楚王在的时候,也说过不许提斗,可从来没真砍过人。”

陈象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了。

人头被挂在了南城门的瓮城甬道上方。

下面钉了一块木椟,上头写着几行字。

“私斗提斗者,斩。”

从那天起,整个潭州境内的征粮胥吏,再没有一个人敢在斗斛上暗做手脚。

铜斗量出来多少就是多少,一升不多一升不少。

收完了夏税之后,百姓到手的粮食比往年多了将近一倍。

消息传开,潭州城里城外,街谈巷议渐渐多了起来。

不是抱怨。

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半信半疑的期盼。

有人说:“新来的使君,比楚王那个还强些。”

有人说:“莫高兴太早,说不定秋天又变了。”

也有人说:“管他变不变。今年多打了这多粮,够屋里恰饭恰到过年了。先顾眼前吧。”

周老汉没有参与这些议论。

他挑着粮食回了家,把多出来的几石谷子倒进了粮仓里。

粮仓是黄泥垒的,底下垫了木板和稻草,以前从来没装满过。

今年满了。

他蹲在粮仓旁边看了好一阵子。

浑家从厨下探出头来,问他发什么愣。

他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浑家说了一句话。

“把那件旧短褐莫丢了,拿去集上换两尺布。给崽做件新衣裳过冬。”

浑家愣了一下。

以前哪有这种闲钱?

旧短褐补了又补,穿到烂成布条才舍得丢。

“要得。”

她应了一声。

周老汉扛着镰刀出了门。

地里还有一亩稻子没割完呢。

日头正好。

趁天没黑,赶紧干完。

……

七月下旬。

湖南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潭州城里,陈象和他的六曹官吏们忙得旰食宵衣。

理田册、清户籍、征夏税、修路桥、疏通水渠。每天天不亮就钻进刺史府,天黑透了才出来。

有时候索性就睡在府署里,案牍堆成小山,灯油烧了一桶又一桶。

刘靖则把精力放在了军务上。

巴陵之战在即,他每天与庄三儿、袁袭、姚彦章等人围着舆图推演战局。

岳州方面的最新军情不断汇入。

许德勋、李琼、秦彦晖等楚军宿将龟缩在巴陵城中,拥立马希振为主,加固城防,但粮草日蹙,军心不稳。

高郁夹在几个骄兵悍将中间苦撑大局,据细作回报,此人的日子并不好过。

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是狂风骤雨前的宁静。

城外的田野里,稻子一茬一茬地割完了。

新谷的香气弥漫在湘水两岸。潭州城的集市重新热闹了起来。

街头巷尾有人低声议论那颗挂在南门上的人头,渡口上有人等着南下的米船。

军坊里的磨刀声从早响到晚,将士们擦着甲片,等那一声“出征”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