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钮按下去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抽走了一帧。
林劫的手指悬在冰冷的触控板上,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然后开始向负数跳动。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气象站里格外清晰。耳朵里塞着的骨传导耳机,隔绝了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只剩下设备运行时轻微的电流白噪音。
三秒。他需要等三秒,让伪装成合法维护请求的数据包穿过层层防火墙,抵达电网调度系统的那个古老漏洞。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最后一次过了一遍电网入侵的路径。那套漏洞利用代码像一把特制的、只能使用一次的万能钥匙,需要在精确到毫秒的时间窗口内,插入一个特定的、几乎被遗忘的锁孔。
一、二、三。
眼睛睁开,屏幕上的日志窗口开始滚动绿色的代码行。入侵成功,后门建立。一个临时的、不被常规日志记录的数据缓冲区在目标服务器内存中被开辟出来,像在铜墙铁壁上凿开了一个仅供蝼蚁穿行的缝隙。这个缝隙只能存在十五分钟,之后要么被系统的自动清理机制发现,要么会因为内存覆写而自行坍塌。
时间,现在是他最致命的敌人,也是最珍贵的盟友。
林劫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将预先编写好的延迟算法注入到T7线路的实时监控数据流中。算法很精巧,不是粗暴的屏蔽,而是制造一种“平滑的假象”——将真实的电流波动和负载数据稍作延迟,用前几毫秒的正常数据“预测”并填充当前时刻的读数,让监控屏幕上的曲线看起来依旧平稳、规律,没有任何跳闸的预兆。就像给一个即将心脏病发的人,注射了一针能让心电图暂时保持正常的强效麻醉剂。
电网入侵部分,按计划进行。
他瞥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距离行动小组触发短路发生器,还有十三分钟。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通讯干扰器的状态。干扰器已经就绪,绿色的“待触发”指示灯稳定地亮着。它会在电网入侵指令发出三十秒后自动启动,也就是——现在。
屏幕上,“待触发”指示灯熄灭,红色的“工作中”指示灯亮起。没有声音,但林劫能想象到,此刻在锈带东北区与旧港区交界的那片荒地上空,无形的电磁风暴正在悄然生成。特定的民用通讯频段——警察的协调频道、急救车的呼叫频率、附近可能存在的无人机遥控信号——都会被注入经过精确调制的噪声。这些通讯不会中断,但会变得模糊、断续、充满难以理解的杂音,就像在暴风雨中试图听清远处的呼喊。
八分钟。干扰器会工作八分钟,为阿飞小组争取宝贵的安装和初步撤离时间。
林劫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第三块,也是最重要的屏幕上——全频段数据捕获阵列的监控界面。阵列已经启动,正在以最高的灵敏度和最宽的频段,静静地聆听着旧港区方向的每一丝电磁波动。小雨提供的增强型过滤脚本正在后台运行,像一张极其细密的网,准备捕捉任何符合“心跳协议”特征或“清道夫”通讯模式的信号。
他暂时无事可做了——至少在短路触发之前。他现在是渔夫,撒下了网(数据捕获),搅浑了水(通讯干扰),也暂时蒙住了岸边看守的眼睛(电网监控延迟),现在只能等待,等待鱼(“蜂巢”的反应)受惊跃出水面。
等待是最煎熬的。尤其是当你明知水下可能有鲨鱼,而你的同伴正在靠近水边放置诱饵。
他靠进椅背,旧转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气象站里异常安静,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和窗外永不疲倦的雨声。空气里有股灰尘和电子设备混合的、微热的味道。他看了一眼角落那台已经关闭的无线电接收机。沈易的警告,那简短的几个词,此刻像冰冷的符文烙在他的意识深处。
“勿信。磐石。”
“小心。旧港区。眼睛。”
“磐石”的激进小组今晚负责物理安装。沈易警告不要信任“磐石”。但计划是“博士”制定的,“先生”批准的。如果“磐石”或其手下有问题,为什么“博士”和“先生”没有察觉?还是说,问题出在更底层,连“磐石”自己都可能被蒙在鼓里?
至于“旧港区。眼睛”……他看向数据捕获阵列的屏幕,上面只有平稳的背景噪声波形。那些“眼睛”,是“宗师”的常规监控,还是别的什么?安雅提到的异常扫描,他亲自验证过的微弱脉冲……那些“眼睛”,此刻是否正静静地睁着,看着阿飞他们像蚂蚁一样靠近电缆塔?
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猜测只会分散注意力。他现在需要绝对的专注。无论“磐石”是否有问题,无论“眼睛”是否在看着,行动已经启动,无法回头。他必须确保自己负责的这部分万无一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冰冷的水滴,缓慢而固执地敲打着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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