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但不是地下管道那种粘稠的、带有霉味的黑暗,也不是深海那种有重量的、挤压胸腔的黑暗。这是一种……干燥的、发热的、带着机器低吟的黑暗。林劫背靠着临时安全点冰冷的混凝土墙壁,蜷缩在角落里,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熔炉后又被随意丢弃的、正在冷却的废铁。左臂的伤口在粗糙包扎下持续传来灼痛,一跳一跳的,像是里面埋了颗微小的、不规律跳动的心脏。低烧让他的额头滚烫,但手脚却冰冷,一阵阵控制不住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牙关微微打颤。
安全点是个废弃的变电站设备间,空间狭窄,堆满了生锈的金属柜和缠绕的废弃线缆。空气里有浓重的臭氧和绝缘油的气味。唯一的应急灯在头顶滋滋作响,投下摇晃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身前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面。
静。太静了。只有远处城市永恒的、低沉的嗡鸣,隔着厚厚的混凝土墙壁和大地传来,像是某个巨兽沉睡中的呼吸。这寂静比追兵的脚步声更让人心慌。它让时间变得黏稠而漫长,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伤口的抽痛都被无限放大,也让那些被他强行压在意识深处的画面和声音,有了蠢蠢欲动的空间。
妹妹林雪的笑脸。最后一次晚餐时她眼里的不安。那场冰冷精准的“交通事故”。张工跳楼前绝望的眼神。沈易最后通讯里声嘶力竭的“走!”。马雄在爆炸火光中消失的背影。还有……“彼岸花”数据库里,那个在纯白虚空中茫然徘徊、破碎不堪的数字残影。
这些画面像破碎的玻璃碴,在他昏沉的脑海中反复切割。愧疚、愤怒、悲伤、还有那深入骨髓的疲惫,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毒液,在他血管里缓慢流淌。他几乎能闻到那股铁锈般的绝望气味。
不能停。他对自己说,声音在干裂的喉咙里嘶哑无声。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还有事要做。必须做。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屏幕带裂的预处理单元。电量只剩7%,红色的警示标志刺眼地闪烁着。他必须节省每一分电力。但他必须先联系沈易,必须把关于“情感燃料”和“灵河网络”的真相传递出去。这是“墨影”残部,是锈带那些还在挣扎的人,是这座城市里所有被蒙蔽、被榨取的人们,应知的真相。
他调出一个极其隐蔽的、耗电量最低的加密信标程序。这是他和沈易约定的最后联络手段之一,通过模拟特定频段的民用无线电噪音,夹杂极简短的编码信息,在庞大的城市电波背景中如同一粒微尘。发送成功率低,且容易被高级监测设备捕捉到异常,但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不立刻暴露自身精确位置的联系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然后,他用颤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下一行极其简短的编码信息,混合了“情感燃料”、“灵河”、“宗师核心”、“蓬莱威胁”等几个最关键的关键词哈希值,以及一个请求“墨影”动用剩余算力协助分析“阿尔法精炼厂”和“回声谷”的指令。
信标程序开始运行,屏幕上代表信号发送的微光条缓慢向前移动,如同蜗牛爬行。每一次微弱的脉冲发送,都消耗着宝贵的电量。林劫死死盯着屏幕,心脏随着光条的前进而紧缩。5%……4%……
突然,程序界面边缘弹出一个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绿色反馈信号!不是沈易的常规应答协议,而是一个更古老、更简单的确认回执——代表信息已被某个预设的中继节点接收,正在尝试向下一环节传递。
成了!至少信息已经发出去了!虽然不知道能否最终抵达沈易手中,也不知道“墨影”还剩下多少力量能响应他的请求,但这微弱的绿色信号,就像无尽黑暗中的一点萤火,让他几乎冻结的血液稍稍回暖了一些。
几乎就在绿色信号出现的下一秒,预处理单元发出低电量的最后警告嗡鸣,屏幕猛地暗了下去,只剩下电源键一点极其微弱的、濒死的红光。彻底没电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彻底。林劫将冰冷的设备紧紧捂在怀里,仿佛它能提供最后一丝暖意。联系外界的纽带暂时断了。他现在真正是孤身一人,被困在这片黑暗里,与伤痛、疲惫和脑海中翻腾的记忆为伴。
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一阵阵袭来。低烧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边缘出现晃动的暗影。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恢复哪怕一点点体力,但他不敢睡。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来,或者会在噩梦中彻底崩溃。
为了保持清醒,他强迫自己思考。思考“回响”的真实目的,思考那块黑色晶体的作用,思考“河床守卫”此刻是否还在搜捕他,思考“獬豸”在得知“情感操纵”证据后会如何反应……但所有这些宏大的、危险的思绪,最终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无可避免地绕回那个原点——妹妹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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