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铅灰色的,天也是。
“老狗号”像条被揍瘸了的老狗,歪歪斜斜地破开海浪,朝锈带方向挣扎着驶去。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不祥的杂音,像是肺痨病人临终前的喘息。甲板上到处是海水、血迹,还有扔得到处都是的、被扯烂的潜水装备。
林劫躺在驾驶舱后面的狭窄过道里,身下垫着几张散发着机油味的防水帆布。他睁着眼,但瞳孔是散的,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舱顶那些斑驳的锈迹。水母的毒素还在血液里肆虐,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像被细小的针反复穿刺,带来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灼痛。更糟的是氮醉的后遗症——视野边缘有挥之不去的闪烁光斑,耳朵里像塞了棉花,所有声音都隔着层东西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但他还活着。
这他妈居然也算个好消息。
“体温三十四度二,还在降。”沈易跪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个老旧的医用体温计,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身上的潜水服还没完全脱掉,橡胶表面结了一层白霜,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牙齿直打颤。“失温加上神经毒素……林劫,你得去医院。真正的医院,有高压氧舱的那种。”
林劫没说话。他甚至没法摇头——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轴承,稍微动一下,整条脊椎都像要裂开。他只是眨了眨眼,表示听到了。
“医院?”马雄靠在门框上,抽着烟,烟雾在他粗糙的脸上缠绕。他右臂缠着临时绷带,是刚才拖林劫上船时被“清洁工”残骸的金属边缘划开的,血渗出来,在脏兮兮的布料上晕开暗红色的圈。“去哪家医院?全城的医院都联网,龙吟系统只要扫一下他的脸,十分钟内獬豸的人就能把整栋楼围成铁桶。”
“那难道看着他死吗?!”沈易猛地抬头,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撕裂,“他会死的!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得出来。”马雄把烟头扔地上,用靴子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但林劫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驾驶舱里沉默下来。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方向模糊的喧嚣。
铁手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破旧的铝制饭盒,里面是半盒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糊糊的东西。他在林劫身边蹲下,用勺子舀起一点,送到林劫嘴边。“喝点。热的。糖盐水,能补充点电解质。”
林劫勉强张开嘴。液体滚烫,带着浓重的咸味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道滚烫的刀子。他吞下去,然后开始剧烈咳嗽,每一咳都牵动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停下。他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把那盒滚烫的、恶心的糊糊喝下去。热量在冰冷的身体里缓慢扩散,像微弱的火星,试图点燃即将熄灭的柴堆。
“设备呢?”喝完后,他问。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铁皮。
沈易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旁边抓过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箱子。他打开布,露出里面那台自制黑客设备。钛合金外壳上还残留着水渍,侧面有几个细微的、被高温灼烧留下的焦痕,但指示灯安静地亮着绿光。
“数据传输完成,百分之百。”沈易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心跳协议信号完整捕获,加密握手特征全部记录。伪装节点……建立成功。我们混进去了,林劫。我们真的混进去了。”
林劫盯着那台设备。在九十米深的海底,在“清洁工”的追杀下,在水母的死亡帷幕中,他们赌上一切,换来了这个结果。一个小小的、闪烁的绿光,像深海里倔强的萤火虫。
“能追踪吗?”他问。
“正在尝试。”沈易把设备连上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亮起幽蓝的光。地图界面上,代表信号源的红点稳定地闪烁着,位于旧港区地下的深处。“信号很强,很清晰。心跳协议的源头就在这里,误差不超过五十米。这就是‘宗师’的物理心脏。”
“防御呢?”
“不知道。”沈易摇头,“我只能看到信号,看不到内部结构。但根据心跳协议的数据流强度反推……那里的服务器规模,可能大到超乎想象。能源消耗……”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能相当于半个城区的民用耗电总和。”
驾驶舱里再次陷入沉默。半个城区。那意味着什么级别的冷却系统、备用电源、物理防御?他们这几个人,几条破枪,想进攻那种地方,跟用牙签捅坦克没什么区别。
“所以得换个法子。”林劫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像生锈的齿轮,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呻吟。“不用进去。从外面……敲门。”
沈易和铁手对视一眼,都没明白。
“数字奇袭。”林劫解释,每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我们拿到了‘灵河’网络的合法身份。现在,我们是系统内部的一个‘合法节点’。虽然权限低,但门……已经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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