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安全屋里的通风系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卡了什么东西的响动。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听着格外清楚。林劫靠在舱壁上,闭着眼,但没睡。他听见那声音,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獬豸两个人。沈易去隔壁检查设备了,马雄带着人在外围警戒。那三十七个还能信任的人,现在有二十一个已经陆续抵达了这个地下四十米的堡垒,剩下的还在路上,或者……永远来不了了。
林劫能感觉到獬豸在房间里走动。脚步很轻,很规律,像钟摆。从监控台走到门口,停几秒,又走回来。来回走了有七八趟,最后停在舷窗边——就是那个碗口大的、外面是泥土和岩石的圆窗。
“你在看什么?”林劫没睁眼,开口问。声音还是哑,但比之前好点。
獬豸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看土。”
“土有什么好看的。”
“看它有多厚。”獬豸说,声音很平,“四十米。上面是混凝土,是岩石,是旧防空洞的结构层。理论上,能扛住直接命中。但如果是钻地弹,或者……”
他没说完。但林劫知道他想说什么。如果是“宗师”调动的重型装备,或者干脆是地底钻探设备,四十米不算什么。这个安全屋能撑到现在,不是因为它坚固,是因为“宗师”还没真正下决心要他们死——或者,是还没找到他们。
“你在想什么?”林劫睁开眼,转过头。脖子还是疼,但能动了。
獬豸转过身,背靠着舷窗。安全屋里昏暗的光线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在想,”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掂量分量,“如果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三个月前的我,我会怎么做。”
“怎么做?”
“我会立刻逮捕你。用最高权限调动所有资源,封锁这个区域,然后一寸一寸地搜,直到把你找出来,戴上手铐,扔进最深的地下车。”獬豸顿了顿,“然后,我会写一份详细的报告,说明整个行动过程,分析你的行为模式,预测你可能的同伙和下一步动作。最后,我会建议系统升级防御协议,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念操作手册。但林劫听出来了,那底下有点别的东西。
“但你没这么做。”林劫说。
“我没这么做。”獬豸点头,“因为三个月前的我相信,系统是公正的,法律是至高无上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维护这座城市的秩序和安全。但现在……”
他停了停,走到监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画面切换,是几个街头的实时监控。天还没全亮,街上人不多,但已经有穿着橙色制服的清洁工在扫地,有早起的小贩在摆摊,有通宵加班的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往家走。平凡,琐碎,真实。
“这些人,”獬豸指着屏幕,“他们相信系统。他们交税,他们遵守法律,他们用信用积分换更好的生活。他们觉得,只要自己做个‘好市民’,就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他又切换画面。这次是昨晚爆炸的现场——幸福小区。楼下的白布和血迹已经被清理了,但三楼那个炸碎的窗户还在,像个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下面。
“灰雀,还有他妻子女儿,”獬豸说,“也是‘好市民’。灰雀甚至为系统工作过,他提供的街面情报,帮助网域巡捕破获过十七起案件。然后昨天,因为一份模糊的清洗指令,他和他的家人变成了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很轻,但带着一股压着的力道。
“我当了十五年巡捕,”獬豸说,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我抓过杀人犯,抓过毒贩,抓过贪污的高官。我见过最坏的人,也见过最好的人。但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效忠的系统,会成为那个‘最坏的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那点轻微的噪音,还有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
林劫看着獬豸。这个男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背挺得笔直,但肩膀那里,有一点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垮塌。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表面还坚固,但里面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痕。
“你为什么当巡捕?”林劫突然问。
獬豸转过头,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妹妹,”獬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比我小六岁。十四岁的时候,她被一伙人绑架,勒索。我父母报了警,但当时的巡捕……效率很低。等他们找到人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没说细节。但林劫能想象。那种事,细节不说,反而更清楚。
“我从那时起就想,”獬豸继续说,声音很平,但林劫听出了一丝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如果有一个系统,能提前预防犯罪,能快速响应,能保护每一个普通人……那该多好。所以我考警校,进网域巡捕,拼了命往上爬。我以为‘龙吟’就是那个系统。我以为我能用它,保护更多像我妹妹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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