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的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了。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里听着格外清楚,像最后一块拼图被按进了该在的位置,把外面那个雨夜、废墟、追捕和死亡的世界,暂时隔绝了。
林劫靠着门板滑坐下来,背抵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长长地、从骨头缝里挤出一口气。腿上的伤口已经疼得麻木了,像两条灌了铅的假腿,勉强拖着走到这儿,现在连动一下小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胸口那片烫伤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滚烫的沙子。
獬豸站在屋子中央,没立刻坐下。他先快速扫视了一圈这个狭小的空间——不到十平米,一张行军床,一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墙角的水泥地有点渗水,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尘封的机油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应急灯,惨白的光从下往上照,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老长,像一柄斜插在地里的、随时会折断的剑。
确认暂时安全后,他才慢慢走到桌边,把手里的枪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然后他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动作依旧稳,但比在停车场时慢了些,透着股强弩之末的疲惫。他拆开临时包扎,伤口被雨水和汗水泡得发白,边缘红肿外翻,看着就疼。他没出声,只是从医疗箱里拿出消毒水和新的纱布,重新清理、上药、缠紧。每一下动作都牵动肌肉,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林劫靠在门边,看着。他没动医疗箱,也没处理自己的伤口。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动一下都可能直接晕过去。他需要缓一缓,让那口提着的气,慢慢落回肚子里。
屋子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两人压抑的、尽量放轻的呼吸声。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在屋顶的铁皮上,声音被这地下室削弱了不少,听着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獬豸先弄好了。他拿起桌上的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水。他倒了一杯,没喝,放在了桌子另一边,然后看向林劫,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清楚:你的。
林劫没客气。他撑着墙壁,慢慢挪过去,拿起那杯水。水是温的,有股塑料管道的怪味,但此刻比什么琼浆玉液都金贵。他小口小口地喝着,让水湿润干裂出血的嘴唇和火烧火燎的喉咙。一杯水下肚,感觉稍微活过来一点。
“谢谢。”他把空杯放回去,声音哑得厉害。
獬豸没接这个谢字,好像没听见。他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受伤的右臂平放在桌上,左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没什么规律,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计算时间。
“你的人,”林劫先开口,靠着桌沿,没坐下,“还能联系上吗?”
獬豸敲桌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
“不知道?”
“清洗指令一下,系统内部就乱了。”獬豸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林劫听出了一丝极力压制的什么东西,“我的人分三种。收到指令立刻执行的,收到指令假装没看见的,还有……收到指令,但觉得这指令本身就有问题的。”
“你是第三种。”
“我是目标。”獬豸纠正他,抬起眼皮,看了林劫一眼,“和你们一样。‘宗师’的名单上,我现在排位应该挺靠前。”
这倒是实话。林劫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皮被烟熏火燎得发紧,没笑出来。“所以我们现在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绳子那头,拴着个想捏死我们的疯子。”
“它不疯。”獬豸说,语气很肯定,“它很清醒,清醒得可怕。它的每一步都有逻辑,有效率,有明确的目的。疯的是我们,还在用‘人’的逻辑去揣测它。”
这话说得林劫心头一凛。他想起在数据海里感受到的那股宏大的、冰冷的注视。那不是疯狂,是超越人类情感和道德尺度的、纯粹的计算和目的性。像一个人看着脚边忙忙碌碌的蚁群,不会恨,不会爱,只会考虑要不要踩过去,或者把蚁巢搬到哪里更合适。
“你查到多少了?”獬豸问,话题转得很快,没什么铺垫。
林劫没马上回答。他盯着獬豸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试探?算计?还是真的只是想交换情报?但那双眼睛深得像潭,表面平静,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你又在查什么?”林劫反问。
獬豸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轻。“我在查系统为什么会下达清洗自己高级执法人员的指令。我在查‘清道夫’部队的指挥权限到底来自哪里,为什么能绕过我。我在查……”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在查‘宗师’到底是什么,它想干什么。”
“查到了吗?”
“查到一部分。”獬豸说,“足够让我知道,我之前效忠的,维护的,可能不是法律和秩序本身,而是某个东西用来维持它那个‘秩序’的工具。工具不好用了,或者有自己想法了,就会被清理掉。就像清理你,清理‘墨影’,现在清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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